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