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榜(二十八)
那本是薄光为自己准备的小鱼。
二十岁前,比起束缚在非他所愿的誓言里,比起走向没有任何自由的未来,他宁愿化作一条鱼永远地坠落在深海。而许多年后,在未来某个天气明朗的日子,他说不定真会像那条入海的青花瓷鱼那般,与不知名的鱼群一同洄游在这个世界。
可那是他的二十岁前。
当初他想如鱼一般葬身大海,但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于那最最荒谬的命运中,最想吞噬他的海洋却已先一步为他奔赴死亡。
既然如此,那么——
“虽然无法向你立誓,承诺比任何人都恨你。可是阿尔法……”随着薄光将小鱼放入阿尔法仍带着热意的掌心,海神桀骜的眉眼似乎也随之染上了宁寂,“至少我可以向你许诺,在我的故事里,我绝不会让某条人鱼化作泡沫。”
他承诺,他会在他的终末中,将名为阿尔法的人鱼带回海洋。
一如鱼类洄游一般。
而现在,既然那只瓷鱼已经不是他的命运,那么——他该去当他的飞鸟了。
随着阿尔法若有所觉般地放松力度,薄光自泛着夜光的神殿里缓缓起身,来自海洋的神纹与神婚后独属于海洋的一半神格一起,一同覆满了他的身躯。
而那只彻底握住自由的飞鸟,就此笑着顺潮而上。
与此同时,天幕外的众神殿里,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哼笑了一声。
更准确的说,是另一位神。
“哼,蠢货。”
众神殿内,阿尔法的嘲弄悄无声息。这一刻谁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天幕里立誓的薄光,还是神座上独饮合卺酒的另一个自己。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两者一同嘲讽。
这只小鸟该庆幸那时的他已经听不见这些。
因为在这种时候对着他立下这样的誓言,根本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宽慰,只会让他不甘心死亡。
不过无所谓。
那个蠢货听不见,可众神殿里的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小鸟吝啬到无论爱恨都不曾许他,那么就别怪他自己去取了,毕竟鲨鱼就是有这么贪婪。
但凡天幕上的情景有另一种解法……
阿尔法撩起金眸扫过地面只一盏的合卺酒杯,扫过天幕内悖逆求生本能的自己,最后以一声嗤笑作为今夜的评语。
然而海神的沉睡并非今夜的终末,事实上这才是神弃的真正开篇。
只见自薄光踏着浪潮升至高空的刹那,本就落雨的世界直接下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而当年受封时被带走的人族利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薄光手中。
随着他一寸寸提出剑柄,随着剑鞘自高空直直坠落海面,那剑鞘上缠绕的电光像是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只一瞬,九重雷环自天幕升起,十八瓣玫瑰阴影轰然坠地。
在这仿佛对应天地之极的威势中,铺天盖地的海啸自一个虚空涌至了另一虚空。
然后天幕里所有观看水幕的生物便发现,每一道雷环的升起,每一重花瓣的坠地,每一缕海流的侵袭,都带走了此世以各种方式残存的神明性命。
那正是飞鸟高飞时裁决世界的羽翼。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等到所有的雷声、雨声与花瓣落地声,一同汇奏成了那曲只为终末而作的《Ω》后,整个世界除虚空中的那只飞鸟以外,再无任何诸神存在。
一时间整个世界愈发得曲声大作。
惊愕、恐惧、喜悦、疯狂……
那既是众生都在为他震撼,那也是世界本身在为他动荡。
而就在这举世瞩目之中,已然来到帝都的薄光提着出鞘的利剑,自无形天阶上一步步走向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