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权榜(十五)
他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呢?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甚至他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间远比天幕外更早。
——最先变化的是气息。
依旧是木烬焦苦、浮羽灼热,依旧是暴雨所裹挟的铺天盖地的水汽。然而从埃锢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庭院里的空气已经开始悄然变化。
那种独属于埃的冷涩硝烟气,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变成了之后的成倍疯长。
到了最后,薄光每呼吸一瞬,那份存在感分明的冷冽,就仿佛真的雷霆一般,自空气一寸寸侵入着他的所有。
那无疑是埃在失控。
而此时比气息更失控的,却是埃的眼神。
正值落日余晖,可他眼前这双映着余晖的金眸,却没有浸上半点日暮的柔和,唯有全然遵循本性的、困兽犹斗的凶悸。
旁人或许还要通过埃的话去犹疑揣测。
但身处其中的薄光只一眼便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在厮杀,在争夺。
记忆、力量、过去、未来……以自身的躯体为战场,他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争夺所有。
感受着此刻腕间那越来越重的禁锢,今天因这份失控而每一个细胞都叫嚣了半天的薄光,竟破天荒地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去做些什么。
因为就像他一眼就明白埃在做什么一样。早在对上这双金眸的第一眼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自我厮杀的结果:“你这么做,毫无胜率可言。”
这一刻,薄光说得平静而笃定。
他承认,因为那份人族契约的不同,这个世界神明的力量强度比他所在的世界要略高一筹。然而作为主动以意识横跨世界的那一方,此世的埃天然就得先耗费一部分力量,所以那点力量差距几乎可以就此抹平。
而在两个世界的埃力量一致的情况下……埃不会输。
——他说的是他原本世界的那一个。
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他分明感觉到扼在他腕间的指节陡然收紧了一瞬。再然后,一声在轰鸣雷声中听不清晰的嗤笑,就这样回荡在了他的耳侧。
这种没有反驳的回应,却让刚才还神色平静的薄光颇为错愕地撩起了眼。
他原以为埃是出于他性格里固有的极度傲慢,兼之对其自身力量的极端信任,才在怒火冲昏头脑的刹那,做出了这种吞噬其他时间线自己的疯狂之举。
可从现在埃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他是在明知胜率的情况下,故意做出的这种近乎自陨的蠢事。
“……为什么?”
对此,埃给出的回答是第二声嗤笑,以及那句无有喜怒、只有陈述的:“你会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
就像太阳亘古以来都东升西落的真理一般,他爱薄光,哪需要什么理由?
那是注定的只一眼就着迷。
至于为什么去往另一个世界……但凡他有的选,他何必忍耐着恶心去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可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