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这座城市里有不少类似的案例。”路所长的声音自终端后方遥遥响起,“很多人花大价钱,送什么人来到这里,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求我们能把人治好,只是希望能有个地方来收容那些患者,最好还能一劳永逸地不再给他们增添负担,甚至有人偷偷给我塞钱,想让我把他们的累赘家人悄悄杀死,就当作是医疗意外。”
时云舒过了会儿才重新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是艰涩沙哑:“那你那样做了吗?”
路所长声音轻缓:“一半一半吧。研究所经费有限,而大部分人又并不期待患者真正意义上的痊愈而只求自己内心的解脱,所以我最终选择满足消费者的愿望,让那些患者保持着非常非常幸福、安宁、平和的样子,就那么一直睡下去了,他们会在长久幸福的睡眠里迎来死亡,不会有任何痛苦。这样我们省事,消费者省钱,患者也得到了解脱。”
“扯淡。”时云舒猛然骂道,“死亡永远是痛苦的,你所谓幸福的睡眠和没有痛苦的死亡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没有哪种死法不会痛苦,我再清楚不过……”
“时先生?”时云舒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余挽辰模糊的声音,“你还好吗?”
信号恢复了。
时云舒忙清了清嗓子,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你到哪里了?”
“到一层了,十层以下没有电梯……这建筑非常奇怪,我怀疑之前它只有十层,是后来出事之后才用建筑打印机速成了上层建筑。还有这些霉菌……它们其实不是霉菌,更像是各种各样自建筑里生长出来的植物,只是我们看到的很多都只长出了墙壁极浅的一层,所以从远处看就像是霉菌似的。”余挽辰说着,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大概是正在往地下一层走,“你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我可以应付。你小心。”时云舒说完,他火速按断了通讯,然后意识到自己不久前最后一次尝试通讯时拨给了余挽辰的私人频道,也不知道那人听到了多少。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有太多事就是做给活人看个样子的罢了。”路所长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说了下去,“这个世界是属于活人的,照顾活人情绪也无可厚非。你永远无法否认这一点。”
时云舒不愿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几乎感觉自己已经要吐出来了。
这时候他的耳机又响了,陆鸿影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她声音听着极为惊恐:“我的天——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这里——这里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间屋子里有活人!都是死人,而且还都被制作成了笑容灿烂的标本……不行了,太恐怖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洁白的城市。
这座洁白的城市,原来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死城。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时云舒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里……外面的那些建筑里,难不成——”
“对,事实上,这座城应该算是个墓地吧。”路所长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一般来这里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像余先生和温女士那样被带来做项目和研究的,要么就是根本不想治把人扔我这儿的——时先生,其实你挺幸运的,遇上了那对坚持治疗的夫妻,而且当时特殊医疗研究所刚刚起步,所以投入在你身上的资源非常大,我一直都很可惜当时没有把你留在研究所,你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招牌了。”
“什么狗屁**治疗。”时云舒骂道,他现在也开始学吴二三骂些狗屁不通的外星脏话了,“你这是在杀人……这是在犯罪。”
“这的确是治疗。”路所长肯定道,“既治疗了患者,也治疗了患者的亲朋好友,并且花销相对较低,大家都很满意。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直以为只有把世间疾病尽数消除才是真正的医疗终极目标,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有些病就是治不好,或是治好了也会影响生活质量,有些人也并不想治,或是根本没有条件去治。现在有些星球应对疾病采取的措施是不允许携病基因出生,从人们还是胚胎时就开始进行基因监测和调整,我认为那真的是个相当不错的方案,真的应该大力推广……”
时云舒眉头皱得死紧,他死死地咬着口腔中一块软肉,不愿再与路所长有任何交流,只专注于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他用了个龙七潼之前给他的插件破解了路所长终端里的传输限制,把自己的维生舱记录通通都传输进了自己的终端里,并准备将原本位于路所长终端中的文件尽数销毁。
文件传输得极快,一份份记录自屏幕上迅速闪过,时云舒紧紧盯着屏幕,某一瞬他似乎看到某份视频记录里闪过了一个灰色头发的人影。
他一愣,忙回去找那记录的位置,而后发现那是一个时间位于自己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前后的视频记录。这视频记录一卡一卡的,大概当时音像记录仪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
视频从接受授权开始记录,一开始图像一片模糊,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蹭到了,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了人影。看样子是一个人刚刚把另一个人搬进了维生舱里,然后现在这才把搬运者的样子给露了出来。
而露出来的那个人,是余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