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上的字是馆阁体,应是科举出身的官员或者白身的文人,纸张虽泛黄,但从细腻程度和边缘纹理,能判断出用的是官署专用纸,从其所述贪墨手段、银钱去处,可知他应是王金平亲信。”
温皎惊讶:“不过薄薄一封信,竟藏着这么多信息……”
宋琅玉手指落在信中“站头”二字上,低声道:“站头是澜江土话,意思是渡头,写密信之人还是澜江本地人。”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温皎要说的话。
“进来。”
一身劲装的暗卫入内,行礼后正欲开口,却见温皎在书房内,话便顿住。
“无妨。”
得了宋琅玉的允准,暗卫方开口禀道:“属下跟着那两个黑衣人回了城内,见他们换装后进了朱雀街,因巷内人烟稀少,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在七皇子府附近将人跟丢了。”
陈家案子如今闹得满城皆知,若幕后主犯在京中,必会有所行动,所以今日去取账册,宋琅玉便想引蛇出洞,用账册引幕后主犯露出马脚,那两个刺客既在朱雀街消失,必是前去复命。
能在朱雀街安宅的人,都与皇家沾亲带故,七皇子、六皇子、四皇子皆在那里安置了宅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的府宅也在那条街附近。
暗卫离开,书房内只剩二人。
温皎面色苍白,嗫嚅道:“难道是七皇子?”
她神色惊恐,像是被吓到了。
宋琅玉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道:“七皇子母妃是玉贵妃,母族河阳卢氏,家世煊赫,朝中不少官员都出自卢氏,玉贵妃更是十年来圣眷不衰,若当年旧案当真是他们主使,你我之行便如蚍蜉撼树。”
温皎怔怔跌坐在椅上,声音颤抖:“难道世间没有公道?”
难道世间没有公道吗?
庸庸碌碌的蠹虫纨绔,却可得朝廷之俸,天下之养。
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举子监生,胸怀治世之宏愿,却拼死挣扎,不得报效之门。
若真有公道。
当天道公平,世存正义。
可天下冤屈之多,如星如沙,宋琅玉进大理寺不过四年,核查出的冤案、错案,不知凡几。
那他没查到的案子呢?之前案子呢?他又真的慧眼如炬,查清了所有的冤案吗?
温皎仰头看他,两行清泪从姣美面庞上滑落。
宋琅玉声音干涩:“世间当存正义,当有公道。”
他又说:“可此案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你要深居简出,不要牵涉案情太深,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温皎眸中的惶然消失,她嗤笑一声,轻声问:“所以我该躲着?藏着?等着表哥查出的结果,然后接受,享受岁月安稳?”
她站起身,平视宋琅玉。
“被冤死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本就是案中人,如何不涉案太深?”
她向前一步。
“表哥或许不知,十年前,父亲冤死狱中,母亲病死流放途中,我已准备好随时赴死。”
“走进京城的那日,我便准备要赴死的。”
“皎皎不怕死,也不惧死,只恐父亲母亲怨我无能、懦弱……”
她双目盈泪,眼神却坚毅决绝,如耀耀星子!
宋琅玉又想起那日在春熙宫,她无惧天威,如炽烈燃烧的火炬,朗朗灼灼。
她自是不怕死的,若怕死,谁能在天子怒火之下高声诉冤。
“是我失言。”他歉声。
下一刻,温皎身子一软,人便向后倒去。
宋琅玉伸臂接住她的身子,温皎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颤抖,她声音哽咽:“是皎皎没用,用了十年,才……才走到京城来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