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对周遭热情问候只是简单颔首回应、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林不语,忽然觉得,师兄这百年,或许并非全然活在冰冷的孤寂里。
这些凡人最质朴的感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与温暖?
他笑着摇摇头,暂时按下添置家具的念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林不语的袖子,非要对方带路:“走走走,师兄,先带我去个地方,看我的坟在哪儿!”
说实话,若搁在从前,知道自己死了,还立了坟,谢昭或许会生出几分英雄迟暮啊,往事如烟的沧桑感慨。但如今自己好端端地活着,再去看那个所谓的埋骨之地,好奇心便远远压过了其他情绪,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世上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坟墓?
一般来说,修士陵寝,尤其是他这等陨落英雄的纪念地,多半选址清幽,风格肃穆庄严,以符合其超然身份,供后人瞻仰追思时能沉静心境。
可当林不语沉默地将他带到目的地时,谢昭愣住了。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陵墓都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关城的中心,但并非空旷的广场或独立的陵园,而是一片异常热闹、生气勃勃的市井街区!
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他的陵墓,就位于这片街区的正中央。
那并非传统的坟冢形制,而是一座约两人高的金身塑像,塑的是他百年前惯常的红衣执剑姿态,虽然年代久远,但明显有被人精心维护,仪态是气宇轩昂,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风采。
塑像基座宽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野花、粗糙但真诚的糕点、甚至还有孩童放的彩色石子。
而最让谢昭瞠目的是,以这座塑像为圆心,四周辐射开去的,竟是最具烟火气的店铺与住家。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喧闹的茶馆和飘着酒旗的饭庄!
他的塑像,就这么安然矗立在市井喧嚣之中,目光似乎正望着这百年未曾断绝的人间热闹。
“这……这是我的……坟?”谢昭指着那塑像,又指指旁边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羊杂汤嘞——”的摊贩,表情十分精彩。
林不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景象,并无异色,仿佛这理所当然。
谢昭呆立片刻,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引得路人侧目。
这安排,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清冷肃穆有什么意思?
哪有听着市声、闻着饭香来得痛快?
看来当年决定他身后事的那些家伙里,还真有懂他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高人,自己以后可得送上厚礼,谢他一番。
他眼珠一转,索性拉着林不语和谢陆,径直走向塑像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位置最佳的茶馆。
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推开窗户,正好能将他的金身塑像和半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
“就这儿了!”谢昭满意地坐下,叫了几样招牌点心。
不一会儿,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苍劲的声音便传了上来,讲的正是百年前烛龙关血战,谢剑尊独战魔尊,剑光耀世的段子。
虽然细节与谢昭亲身经历颇有出入,添油加醋了不少传奇色彩,但听在耳中,看着窗外自己那被镀了层金光的遗容,再品着杯中热茶,谢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还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轻松。
他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听着茶馆里茶客们时而惊叹,时而唏嘘的反应,再看看对面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喝茶的林不语,和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不时偷瞄窗外谢昭塑像的小徒弟谢陆,忽然觉得,这死后的待遇,似乎……也挺不赖?
至少……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