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加了一百吊钱,其实也就给不到一百个铜子儿。说大话给小钱儿,这些前清贵人们好绷面子。”王算命撇着嘴道,“就是那一百个铜子儿,杠头得和上面的当头、老板来分,也落不到底下这些杠夫手里。
“还不如给个包子馒头啃啃,叫杠夫们落个实惠。”
这边周昌与王算命言语着,那边的杠头就拿起两件类梆子似的打击乐器,猛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梆——”
此种类似梆子般的乐器,在杠房行当里名为响尺。
杠夫随响尺声的规律,脚步声或缓或疾,或转进或静止,队伍里除却尺响,几无二声。
据王算命所说,如此可以不惊扰死者,不触怒鬼神,引起尸变之类的事情。
前清王公对这个极为讲究。
飨气混杂之下,它们祖上常有尸变之事发生。
京师百姓最怕夜间见到穿清朝官服的人,那大概率都不会是人,而是诡。
今下这一声梆子响,便是提醒杠夫要起杠了。
随着梆子声响,后头的杠夫们一手扶着肩上的红杠,一手撑地,闷声发力——灵柩顶上的大红缎面绣万福棚子微微摇晃着,压在杠子上的那副棺材渐离了地,荡起一股尘灰。
灵柩棚子愈发摇晃,离了地的灵柩,在杠夫们一齐发劲之下,愈发抬高!
压在杠夫们肩膀上的红漆木杠,齐刷刷地弯曲起不正常的弧度!
哪怕与那道街上的杠夫队伍隔得很远,周昌似乎都听到了那一根根木杠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嘭!”
下一刻,方才离了地的灵柩,又重重压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跟在杠夫队伍左右的本家管事仆役们,陡见此般情景,一个个脸色大变,为首的管事脸色铁青,愤然怒视领头的杠头。
他没说话,但话外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起杠之后,忽又落杠,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大不吉利之相!
哪怕是寻常人家抬棺扶灵,抬起棺材后,又令棺材坠地,都要被吓得心惊肉跳,又何况是当下这支规格颇高的杠房队伍,已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若不能补救回来,这间杠房也得跟着倒架!
“嘶——”
窝棚里的王算命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掐指算了起来。
他愈是测算,脸色便愈凝重。
仿佛今下要发生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算命的一向如此,神神叨叨,如不神神叨叨,还没人光顾他们生意了。周昌不信王算命这一套,倒对街道上这支杠房队伍的活动兴致勃勃。
他的性魂感应到了此间飨念的动静。
此间的飨念,像是一口大锅里的水,正在一把把火焰的煎迫下,逐渐沸腾!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闹尸变了?”
周昌心中转念,面上笑吟吟的,对这场出殡活动愈发好奇。
他们所处的这支骡马队,恰好被前方不断经常的一支兵队拦住了,也只得停在路边等候。
背着步枪、打着绑腿、骨瘦如柴的士卒们,簇拥着一辆簇新的黑色平治汽车,往远处的城门奔走,街面上的百姓们噤若寒蝉,侧方街道里的杠夫们拼了老命,一个个涨红了脸,想将红漆木杠抬起,却只能使得那副木杠越来越弯,坠地的灵柩没有一丝一毫再被抬起的样子。
再继续这样下去,木杠彻底碎裂,那这个岔子就怎么都圆不回来了!
杠头在主人家管事直欲噬人的凶目之下,摆了摆手,招来身边一个得力的骨干,他在杠夫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是想对方比了个手势:“换铁杠来!”
那骨干急匆匆跑开,不多时就领着几人,扛着一副黑布包裹着的杠子奔了过来,给那副灵柩,拴上了一副红础铁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