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每个人,好似都变成了昨晚巷子里的那身‘新式军服’。
那一套套军服,直挺挺地立在日头下,像一座座高山,铺天盖地地朝他碾压来。
他心里一阵阵地悸动着,连身子都忍不住发起了抖。
“诶,顺子!”
这时候,他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
顺子仓惶地回头,看着马路牙子边赌博的某个同伴车夫朝他招了招手。
那车夫脸上的和善笑容,总算让顺子心里的惶恐消散不少。
那个叫‘铁牛’的车夫笑着道:“顺子,不来玩两把?
“顶好玩的!比女人都好玩!”
铁牛的话引来周围车夫嬉笑着附和。
有些车夫们目光肆无忌惮地瞟向进出西城门的那些年轻女人的胸脯、臀部,又在遭遇怒目之后,或是惶恐地低下头,瞪着眼不知所措,或是以更凶狠且肆无忌惮地目光回击过去。
他们对不同人,是用不同的眼色的。
那些穿着体面,乃或是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衣裳样式的,车夫们只敢偷偷瞟一眼。
那些穿得破烂,身上衣衫还要打好些补丁的,他们就正大光明地去瞧,有时还敢冲人吹声口哨。
“不玩,不玩……”顺子满腹心事。
他并不知道女人的滋味,自然不知这有甚么好玩。
但他看着同伴们毫无心事,快乐潇洒的模样,心里总归是有些羡慕的。
往常他对这些也并不羡慕,毕竟这些人潇洒一天,便要挨饿乃至挨打三五天,有甚么值得羡慕?他靠着自己的双手,能挣着钱,日子有奔头,不比什么都好?
可他现下的日子,实在没有奔头啦。
每天一睁开眼,便要欠人一个银元——
天可怜见,他从哪挣这一个银元去?!
如此一天活得辛苦,还还不起欠下别人的债,也免不了遭一顿毒打。顺子听说——若长久地欠债不还,有家人亲友的,家人亲友便会遭殃,没家人朋友在京师如祥子一般的,自己便免不了遭殃。
那些人,石头里都能榨出一分油水,更何况是他这样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
这样想着,祥子又觉得,自己实不如就这么快活一天,哪怕是以后要挨饿,甚至挨打数日呢?
“你每天得给那‘龙须虎’上供整一个银元,哪怕是你脚力再好,再有力气,这一天一个银元的钱,你哪可能天天挣得?
“每天一个银元,一个月就是三十个银元——嚯,这三十个银元,便是学校里的那些先生们,一个月怕是都没有吧?顺子,你当你自己是谁?”铁牛还在劝着顺子,“我看你,不如学我们这样,每天应付应付就行啦,这样挨打总是要挨几回的,但他见你总是挣不着钱,自然会让你少上些供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顺子,看你自己听不听吧……”
铁牛的话叫顺子瞪大了眼睛。
他未有想到,自己昨晚的事,竟已被铁牛这些人知道了。
这些同伴,甚至知道那抢了他钱,还叫他每日上供的人的江湖名号——‘龙须虎’!
“牛哥,你们……”顺子迟疑着,想向同伴问询。
他话未说出口,马路牙子边的一众烂赌鬼都各自点头:
“我们和你一样啊,顺子!”
“咱也背了几十个银元的债了……”
“反正甚么都没有了,烂命一条,他要拿去就叫他拿去吧……”
铁牛也朝顺子招了招手,他笑容和煦,道:“怎么样,顺子?要不要来玩两把?顶好玩嘞,我绝不骗你……”
顺子已经意动了。
他甚至松开了车把手,就朝马路牙子那边挪动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