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的人并不将之称为自闭症,见三皇子对轻微动静便极度惊恐,太医翻遍医书,认为这应当是书中有过寥寥几笔记载的惊惧症。
惊惧症?什么叫惊惧症?连太医自己都似懂非懂。
如今又没有心理医生,风寒病痛还有药石可医,而俨哥儿身上无病无痛,只是心里出了毛病,即便公主勃然大怒,以性命胁迫,他们也毫无章法,试图医治,反倒适得其反,令俨哥儿情况更加严重了。
此事还不能为外人所知,因为俨哥儿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子,皇后病逝后整个外家的兴衰荣宠就寄予他一人身上,若是令人知晓心中有疾,便再也没了登上帝位的希望。
除了她和奶娘,再就是太医院院首外,连皇帝和英国公等人都必须死死瞒着。
“……所以那时我才会对国公府恨之入骨。”柔嘉苦笑道。
这些年她以公主的身份苦觅良医,却一无所获。眼看着俨哥儿越长大便越严重,柔嘉等不下去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让英国公等人施压,令圣上立俨哥儿为储君。
立储事关国本,圣旨一出,圣上自己不能轻易修改,那时,她便能无后顾之忧,将俨哥儿的病情告知父皇,求父皇寻民间名医来医治。
可俨哥儿还没成为太子,江贵妃却成了皇后,她所出三个皇子一个比一个出彩,柔嘉便更无法向父皇求助了,甚至要死死提防英国公。
那是她和俨哥儿的舅舅,也是其他人的舅舅。一旦他发现俨哥儿身子有碍,恐无法继承大统,绝对会将家族女儿送入后宫,到那时,他们姐弟的境地只会更加艰难。
柔嘉又恨又悔,既怨恨上天对他们姐弟如此不公,又后悔是自己的疏忽才将俨哥儿送到这般境地。
可弟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变得更加肆意妄为、刁蛮任性,这样旁人才会只将目光投在她身上,责怪她也好,弹劾她也罢,只要让所有人都无法注意到俨哥儿,她通通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那日在猎场下的别院里,俨哥儿会突然发病,更没有想到,他会碰到束哥儿。
“俨哥儿从去年开始,情况更加严重了,从前至多只是抗拒、大声哭闹,但现在就如同……发了狂一样。”如果说三五岁的俨哥儿顶多是保护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攻击其他人了,柔嘉和奶娘都在他发狂的时候被厮打咬伤过。
奶娘没有办法,只能将俨哥儿关在屋子里,用布条捆绑在床上,可柔嘉怎么忍心,那是她才八岁的弟弟,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啊!此时却像没有尊严的野兽一般被捆绑着!
去猎场之前,她实在太过心疼,便将俨哥儿也一并带过去了,原想着到了个新地方,也好叫俨哥儿开心一番。
一开始俨哥儿确实难得的高兴,趴在马车的窗户旁,盯着外头的天、路边的树瞧个不停,但谁知到了别院没多久,却突然发病了。
柔嘉只好将所有下人都调离开,亲自守着,但她去侧房熬安神药时,俨哥儿不知如何还是逃了出去!
柔嘉知道俨哥儿的病情,但英国公不知,那日见束哥儿和三皇子一同回来,便打定主意是谢家意图谋害皇子,好几次想要找谢家的麻烦,都被柔嘉拦下了。
那时柔嘉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束哥儿,没有旁的心思,“可有一天,我发现俨哥儿睡着后,手里还紧紧的拽着这个……”
柔嘉拿出一物递到程菀面前,那是一个用纸张折成的纸鹤,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发毛,上面还有许多乌黑的药汁。
但程菀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束哥儿一直带在身上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
而折纸鹤的工艺,也是程菀手把手交出来的。
“宫殿里没有这种东西,我和福婆婆也没这个手艺,我猜想,这应当是束哥儿的东西,便在俨哥儿面前试探性的问过几次,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束哥儿!”
柔嘉是真的高兴,这么多年了,除了她和奶娘,俨哥儿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关注,现在却来了个束哥儿。虽然不知为何只见了一面,他却牢牢记住了束哥儿,还将他给的东西这般爱惜,但这意味着俨哥儿或许终有一日能恢复正常!
在确定俨哥儿是真的不排斥谢束后,柔嘉早就想来找程菀了,可俨哥儿还小,出宫安排繁琐,而且她也怕这场会面安排在城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窥探,只能等到今天程菀出城,将人堵在了半路上。
“程五娘,我从父皇口中得知你的所作所为后,便知晓你是心善之人,尤其对孩子格外呵护。我们从前有许多过节,也是我对不住你,我同你郑重道歉,不管要什么赔礼我都愿意十倍奉上,不求我们之间能冰释前嫌,只求你帮帮俨哥儿吧?”
话说到这里,柔嘉已是哭腔,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机会。
她不会奢求束哥儿的出现,便能让俨哥儿彻底好转,夺下储君之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弟一辈子只能像个怪物一般被困在漆黑冰冷的宫殿里,只要能像正常人一般安乐无虞,已是她最大的乞求。
程菀去过特殊学校,自然知道自闭症儿童有多痛苦,她不忍程若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对那位三皇子自然也是如此。
可她不能拿束哥儿去冒险,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是谢家人,说她势利也好,说她胆小也罢,处于这个身份,便是踏错一步,都会令整个谢家陷入危机。
“你放心,不论是宫中还是英国公府,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我们见面,也绝不会影响到你们。”柔嘉斩钉截铁的保证道。
程菀知道她为何会这么着急,若那位三皇子真是自闭症,年纪越大,能治好的希望越渺茫,但在柔嘉公主无比乞求的目光中,她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所求,我明白也理解,但希望您也能理解我的苦楚。我也想帮三皇子,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同束儿父亲商量一番。”
她不会把三皇子的真实病情告知,但这事必须要让谢钰之来拿主意。
柔嘉神色一滞,嘴唇被咬到发白,最后才艰难道:“好,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她确实怕谢家人探究到俨哥儿的秘密,也怕程菀不守信用,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狠心一搏。
程菀知道她再怎么保证,柔嘉也不会信她,就像她自己也无法轻易信任一般,“殿下,告辞。”
“等等!”柔嘉一把抓住程菀的衣袖,哀求道:“就让他们隔着马车见一面好吗?见一面便好,只是普通君臣路上遇见问安而已,绝不会被人揪住任何错处。俨哥儿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哭着回去。”
程菀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会让车夫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