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束哥儿那里得知情报后,程菀半点犹豫也无,当即遣了沈东以探亲的名义去太学寻肖林川。
沈东南西北四个体育老师,平日里沈东出现的次数最少,哪怕是只相隔了一条街的太学门房也不眼熟他,加上沈东昔日还在国公府当值时,确实去谢老夫人娘家铺子上待过一段时日,懂江南口音,也不怕露馅。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东终于回来了,他背着浑身烧得如同火炭,牙关紧咬,双目紧闭,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罗磊,沈北忙想去搀扶,沈东道:“肖学子还在里头。”
沈北掀开马车车帘,在看到躺在里头的肖林川时,震惊的甚至不敢相认。
距离年节也才过了两个月,肖林川最初哪怕是流落街头,被沈北带进学校时,再瘦再狼狈,人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就算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还会文质彬彬与他行礼。
可现在靠在马车座椅上,整个人皮肉脱尽,枯槁憔悴不说,那凹陷下去如同黑洞般的眼窝里甚至连丁点光彩都没有了,面如死灰。
这、这哪里还像年节时同他们围坐在一处把酒言欢,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啊!
沈北喉头堵塞,他力气大,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也不在乎肖林川满身脏污,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沈东也是如此。
“叫大夫了吗?”程菀深吸一口气,心口萦绕着滔天怒火,即便她同这二人相处寥寥无几,但为人师表者……不,应当说不论换成谁,都无法眼睁睁瞧着人被欺凌成这般。
沈东点头,他进去找肖林川时,还被门房阻拦了许久,后头见他态度强硬,且连见不到人那就报官的话都说出来了,门房才磨磨蹭蹭带着他去了宿舍。
当时,肖林川正躺在床上,沈东走近喊了两声,肖林川听出他的声音时,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清北技校,回到这受尽沉浮煎熬的三年里,唯一感受过欢愉的岁月里去。
直到睁开眼,发现沈东真切的站在他面前时,泪水就无声的淌了下来。
他如同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想发出求救的呼喊,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门房。
“表兄远道过来看望,只是小弟前几日不慎失足跌伤腿脚,痛楚难耐,只得卧榻休养,如今诸位同窗都忙于温习课业,无人脱身,有劳表兄送我前往医馆诊治。”
肖林川停下来缓了缓,钝痛的胸口才有力气接着说话:
“还有一位同乡,名叫罗磊,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利,能否与我们同去?”
听见这话,门房才将视线移开。
肖林川嘴上说的轻巧,但沈东一看便知他们情况有多糟糕,将人扶上马车后,当即让马夫去请大夫,自己则是驾车绕了几圈,确定太学那边瞧不见后,才在学校侧门停下。
程菀:“先给他们喂些水。”
知晓他们情况不妙,这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加了白糖和盐,能适当恢复体力。
肖林川看上去很不好,但好歹比一旁已经昏迷不醒的罗磊要强一些,能艰难的借着沈北的手喝水,喝的太急,咳的撕心裂肺了也不肯停下来,硬是连着喝了三杯。
也不知道身上有无内伤,大夫没来前,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程菀见肖林川恢复了些许精神,这才开口问道:“肖学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实哪怕肖林川不答,大家也能猜到,依旧是同去岁一般,被先进欺凌。
去岁,他们手头上还有银两,加上胆小怕事,先进们要钱,他们只能破财以消灾。
可经历年节时险些冻死街头的磨难后,肖林川等人不愿再闷不吭声的被欺凌,何况他们本就是寒门子弟,家中为供他们读书,已经是熬肠刮肚了,再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现在他们好容易为程菀抄书攒了些许积蓄,若是再让先进们夺走,那他们还如何熬到秋闱那日?
肖林川原以为他们好生解释,先进们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一拳头抡倒在了地上,孙先进踩着他的脸说,一日拿不出银钱,便一日不放过他们。
孙先进说到做到,从那日开始,他们就如同坠入了噩梦,无尽的殴打与欺凌,连最宝贵的书,都被扔进了茅厕中。
他们试过找师长,找护卫,连门房都苦苦哀求过,但只能换来更加残暴的欺凌,终于,在得知学正便是孙先进的亲舅舅后,他们不得不屈服了,上交了所有的积蓄。
但谁知,倾家荡产仅仅只能换取一个月的安宁!
到了第二月,噩梦再次降临。
“我们当真拿不出了,连半个铜子都没有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逼着我们去赌、去借那要命的印子钱,若是不肯依从,纵使夜间熟睡之时,亦会被粗暴拖拽至茅厕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肖林川咳的撕心裂肺,喉头更是腥气翻涌。
“前日,司成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来斋舍询问,却被学正糊弄走,自此,他们不再拳脚相加,而是以书本盖于我等的五官之上,又押住四肢,再不断地往纸上浇水……”
程菀眉头紧皱,这种法子分明是令人窒息的酷刑,即便是监牢之中,也只会施于穷凶极恶的重犯。寒门子弟将书本看得比身家性命还紧要,他们肆意撕毁还不罢休,反倒以此作为凶器,要打折他们的脊梁。
效果自然是显著的,除了肖林川、罗磊等人还死咬着不松口外,已经有相当多人在地下钱庄的契约上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