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波回头看见是陶月月走过来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这会儿看尸体又不恶心了。
转念一想,是他专注于思考案情,忘记了气味的恶心。
其实这种恶心,有一大半来自于人的想象,大脑一旦察觉这气味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就会提高恶心的等级。就好像一个人在野外闻到可疑臭味,并不会产生呕吐反射,可一旦看清楚了臭味来自一具人类尸体,便会呕吐不止。
此刻被陶月月一提醒,庄波的专注被打破,便又察觉到阵阵浓郁的尸臭飘进鼻腔,他赶紧快步离开,跑到卧室的窗户边上透口气。
陶月月跟了过来,她口罩上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在嘲笑他。
庄波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气,说:“我说,你一个初中生呆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可以看到奇奇怪怪的尸体,看法医拿出各种工具来使用,非常有趣。还有,我初中毕业了,严格来说不算初中生了。”
“你喜欢参与侦查?”
“尸体,也算是一种处在边缘的真实吧!在这个被规训的世界上,一个人一生能看见的真实是很稀少的。”
“这是从你那本福柯的书里学到的话?”庄波指指陶月月身上的小包,里面露出书的一角。
“哦,你读过?”
其实庄波没看过,只是记住了刚才看见瞥见的那句话:“与监督一样并且与监督一起,规范化在古典时代末期成为重要的权力手段之一”,他抽空在手机上查询了一下,发现是出自福柯的《监视与惩罚》。
作为初中生的暑期读物,这实在过于硬核。
庄波不想在小孩面前露怯,便岔开话题道:“为什么要包着那种伪装的书皮?你的监护人不让你看福柯的书?因为这个人同时也是杏学家?还是说,你不想让别人察觉到不像个小孩子。”
陶月月耸肩,“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点评,就像你现在的这种好奇心一样:为什么我要看福柯的书?我看一本书的原因只有一个:我还没看过。”
“其实吧,我觉得这种书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你压根没读过吧?”
“它只是把社会和历史中的一些现象换个名称,包装成一种很新的东西,你除了一些概念和名词,什么也学不到。”
陶月月被气笑了,“那你平时爱看什么书?”
“历史和新闻。”
“就这?”
“就这。事实才是唯一有价值的存在,观点只是涂抹在事实之上的油彩罢了。”
“可你忽略了,人总是受观点影响。一架飞机坠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为观点杀人,有人为观点牺牲;有人相信天堂地狱,有人觉得地球是平的。观点影响人,人成就事实,你却说观点不重要?”
“那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人类凭借想像和虚构故事构建起社会秩序。”
“哦?你刚才说这些书没用,一转头又开始引用《人类简史》里的话,真是说一套做一套,标准灵活如同裤腰带。”
庄波张了张嘴,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抓住破绽反击了,不过,他也发现了陶月月身上,有某种和自己接近的波段。
他笑着摊手,“好吧好吧,我确实看过几本,正因为看过,所以我才说它们没用。”
“当然有用,哪怕只是学到一些新词,也能够拓宽思维,因为‘语言的边界,就是思维的边界。’”
“老实说,我更推荐《万历十五年》,小孩子应该先了解现实,再去学习观点。”
“切,又来了!”陶月月扮着鬼脸,“大人的话术——‘我没看过这本书,不过我更推荐另一本书’、‘虽然我不爱读书,不过书读多了容易变呆’。”
庄波又摊了下手,承认自己被打败了,但和聪明的孩子聊天也挺有意思的;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十四五岁,好像远没有陶月月这般的机灵、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