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
那笑容太明亮也太热烈。
热烈到姜弥都晃神片刻,才微微仰身,向后退了退。
“不用靠那么近。”
女孩子细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嫌弃似的轻啧,“我又不是闻不到。”
贺缺的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得肩膀都在耸,手仍然固执地举着,使坏似的往她跟前凑。
“不觉得啊,要不你跟我说说这什么味儿呢?”
“贺润暄,你再往我这边送你那药手,我叫你明天举不起来刀……”
马车里面那点沉重又似是而非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像两个人还是当年嬉笑怒骂、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这一趟也只不过是众多瞬间中再普通平凡的一个。
车辙声依旧响彻在外。
带着两个少年人离开了这座朱红金碧的宫城。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的薄奚尤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从和贺缺摔跤输了之后,便瞧着他飞速离开,然后施施然拍了拍袖口,用扇半遮住同样有伤痕的面,跟着他的仆从离开了那儿,直到尘埃落定也没再出现。
而他没出现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其一,他的局被唐姑娘插成这样,对面又是不咬死决不罢休的姜弥和贺缺,算得上无力回天,他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局面暴露自己。
其二……
薄奚尤轻“嘶”了一声。
而那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侍女惊惶失措,匆匆忙忙将药膏放在一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是奴婢粗鄙,是奴婢手笨,奴婢罪该万死!”
“郡公饶命……郡公宽恕奴婢一回罢!”
那嗓音实在惊惶。
像本就受过伤的雀鸟被人猛然扯住了翅膀,徒劳而惊慌地挣扎,却只抖落了一地羽毛时的哀鸣。
薄奚尤本来确实在心里想贺缺这畜生下手真重。
而那侍女大抵也没上前来伺候过,手上多少有点没轻重,往伤口上戳。
他心情烦躁。
但现在……
薄奚尤眯起金褐色的眼睛。
年轻人的目光打量地掠过眼前伏在地上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尚且还没长开,披着白纱也穿不出媵妾们身上的娇媚玲珑,反倒是透着一股少女时特有的单薄稚拙,连沾着药膏的、白皙的指尖都青涩。
这雀鸟似的孩子还在发抖。
大概是太实诚也太恐惧,方才磕的几下,现在竟然已经渗出了血。
因为动作太大,那点血珠恰好淌到了她的眉心,像一颗被破坏了原本模样的痣。
女孩子秀润的眼还噙着因恐惧而闪烁的泪珠,薄薄的唇已经被她咬得鲜红一片。
她这模样像一个人。
像一个没那么清高的、年纪尚小、伏在他脚下,战战兢兢等待他的判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