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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犯忌的巴摩耶(第1页)

犯忌的巴摩耶

傍晚,巴摩耶行走在达洽镇狭窄肮脏的小路上,即便是鞋底被泥巴、屎尿、脓痰、腐烂动植物混合而成的污物填满缝隙,他的步伐也不曾放慢半分。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镇子边缘的一间小酒馆兼旅店——诚然,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是会有旅店的。

达洽镇位于明河星切岗伦国巴纽区,它是个你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地方,须得把地图放大再放大,才可能在角落里找到这还没小孩鼻屎大的一点儿土地。这片土地没什么特殊的,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寻常的小小镇子,镇民普遍信奉苯咔哩神,苯咔哩是当地俚语,直译为无辜的人,也可引申为善良无害的一切存在——是的。当地人信奉善神,他们认为善良的神能拯救一切、原谅一切、包容一切。

巴摩耶的名字不叫巴摩耶。巴摩耶是他的职位,他供职于镇子上的那所方形建筑八角堂,那栋建筑里有一尊苯咔哩神像,还有两间用于让镇民们阐述恶行并获巴摩耶开导、谅解的小方房间“八角室”,其作用类似告解室。

达洽镇上现在只有一个巴摩耶,虽然八角室有两间,但巴摩耶只有一个。从前原本是有两个的,但其中一个死了,就只剩了这个更年轻的巴摩耶。

虽然活着的血肉巴摩耶只剩一个,但巴纽区没有再向达洽镇派来新的巴摩耶,于是听取恶行一事便有一半的工作量由机器人承担了。镇子上的人戏称它是“永生的巴摩耶”,还说再这么下去,就连仅剩的一位肉体凡胎巴摩耶也不需要了,大家只需要跟自己家里的智能扫地机器人去做恶行阐述就好了。

对此言论,巴摩耶是全然不在意的。说来惭愧,他有个秘密,那就是他经常玩忽职守——用这个词或许有些不够严谨,其实要是坐在八角室里遇到了他感兴趣的事情,他还是会愿意听一听的——好吧。他就是玩忽职守。

事实上,很多时候他都不在那两间八角室中的任何一间,他常会把一切事务都交由机器巴摩耶和一台自己淘换来的智能问答仪(这东西其实原本是家长买来应付小孩启蒙教育的,但在巴摩耶看来把它拿来应付镇民也没差别)来处理。他烦透了那一个套一个的正方体空间,那灰色的象征着“人性之灰”的建筑笼罩了他二十余年,像方正牢固坚不可摧的阴云压在他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恨得他牙痒痒。他无数次幻想,想要炸掉它。炸掉整个镇子。炸掉一切。

他生长在达洽镇上已有二十余年,从未离开。他再清楚不过这片土地的阴郁和死气沉沉,有无数被压抑在这片贫瘠的小小土地上的鸡毛蒜皮之事被无边发酵成没有上限的恶,他没有一天不想要离开这里,即便他已在此地牢牢扎根。只是前往梦想中的遥远发达大城市路途遥远又昂贵,他需要钱,还需要能立得住脚跟的技能和人脉。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不说,还收到了一封糟糕透顶的威胁信。

那封威胁信没有署名,看字迹像是被用非常用手写出的,内容简短,只说要巴摩耶于今日前去镇子上的酒馆(那家酒馆没有名字,这镇子上就只有这一家酒馆),自己就在酒馆里等他。来信人表示自己现在有着极为微妙又无穷尽的痛苦,希望能与他进行交谈,谈谈最近发生的事,得到他的建议,获得解脱。

最近的事,获得解脱——说得很中性,但巴摩耶毫不怀疑这是敲诈的谦辞。尽管没有署名,但巴摩耶不傻,他猜得到来信人是谁——准是三个月前来到镇子上的那个脱衣舞郎。

是的。脱衣舞郎。那个脱衣舞郎,好像是在哪个大城市里混不下去才逃到这般偏僻乡镇处的。没有人知道他老家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他家几口人,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上的这般营生。只是他就同这镇子上的所有人一样,记忆卡容量告急。而且他貌似还出于清理记忆卡空间的目的删掉过自己不少记忆,整个人脑子都乱糟糟的,记不得什么事。

起初有不少人厌他异端、嫌他下流、视他为耻,但达洽镇常年如一滩犯臭的死水,此人的到来无疑是一点新鲜水流(他当然最终也会臭掉)——虽然有些新鲜过头,简直是奇葩。再加上他总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讨好人,他甚至讨好了镇长,所以渐渐的人们也就勉为其难地容忍了他的存在,甚至于还能逐渐从他身上品出些新鲜的乐子。

包括巴摩耶。

他发誓,是对方先勾引自己的。在明知巴摩耶应当终生不婚洁身自好侍奉神明的情况下,那个人却依然凑到了他的身边,向他倾吐自己的痛苦。

这个脱衣舞郎令人意外的并不是个文盲。他受过教育,并且并没有删除掉自己全部受教育的记忆。他形容自己的痛苦形容得十分别致:他说自己像一副沙画,画面被不断涂抹,能看得见的就只有当下这幅,并且还不断有沙子落进自己的鞋袜里、衣物间,磨痛他的每一尺前路。

当他讲起自己的痛苦,显得格外动人。巴摩耶猜测或许他来自炎热地区,或是父母双方有人来自热带。因为他肢体修长,个子高挑,关节十分灵活。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上下睑缘前唇天生像翻了边的口袋一样展示着那太阳花似的睫毛,五官立体,肤色匀称,耳边和脑后的缀羽在光下会泛着莹莹的光彩,真是漂亮得没边。

通常来讲,切岗伦的男人不该从男人身上看到美或感到赏心悦目,虽然在切岗伦雄性普遍比雌性要鲜艳夺目得多。

总而言之,简单来讲,巴摩耶是个同性恋。

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按他供奉的神明教义来看,他该走到八角室另一面去忏悔才是。但他极为巧妙地隐藏着这一点隐藏了许多年,直到遇到来自异乡的脱衣舞郎。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们在八角堂外聊得很晚。这位脱衣舞郎就像个破了皮的口袋哗啦啦地撒豆子讲个没完,巴摩耶说他可以到八角室去,他会好好听他讲的。但脱衣舞郎说他并非信奉苯咔哩神,还是不要乱入八角室,那样多不尊重,容易冒犯。

通常来讲,巴摩耶是提供外派倾听服务的。这也是传教的重要一环,他阿帕是这样教导的他。就比如酒馆那家人,她们也不信苯咔哩神,但每隔一阵子巴摩耶便会提着东西前去拜访,发展潜在信仰对象是很重要的。

于是,总之,巴摩耶去到了脱衣舞郎的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想回忆,那真是相当纠缠的一夜。

事实上,这位脱衣舞郎正长期租住在酒馆家四楼的一间房子里。这家的房子租金不贵,而且老板很好说话——当然好说话,这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糊涂踱嬢,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卦子,她们小心翼翼地生活,不想招惹任何人。

踱嬢在当地是妈妈的妈妈的意思,可以用它来称呼所有年长的女人。而卦子是方言里未成年女性的意思。

说起来,酒馆的踱嬢几天前死了,还是巴摩耶帮忙为她举办葬礼、宣读悼词。葬礼上酒馆的卦子没有在场,巴摩耶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人说她一直在酒馆里发呆,或许是伤心过度,也可能是在发愁日日逼近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截止日期。

卦子马上就十五岁了,切岗伦当地人在出生后五年内会陆续安装记忆卡。这东西能让人记东西记得十分牢靠,记忆储存量也非常之大——当然,是对于能够每年续费使用无限记忆卡空间的人而言。

而对于没什么钱的人而言,他们能够使用的只有非常少的免费空间。为了保证生存,为了尽可能腾出更多记忆储存空间,许多人不得不一删再删自己的记忆。

免费的无限记忆卡空间使用权截止到十五岁。不出意外,卦子马上就要过生日,她正在面临删除哪一部分记忆的抉择,因为她是绝付不起无限空间的使用权费用的,或许她可以购买其他套餐,让自己的记忆空间稍微大一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删除很多东西。而如果她自己不删,到时候会有人来帮她删。又或者更遭,记忆卡系统会自行随机选择记忆进行删除,直到记忆内存符合当下权限允许的空间容量为止。

她会删除什么呢?首先保证生存的底层记忆是不能删的。要是忘记吃喝、呼吸、走路,那就糟糕了。读书认字的记忆也不能删,这都是好不容易学来的东西。余下的还有许多日常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记忆,与亲朋好友在一起的记忆,或许她会删掉这些。大部分人删掉的都是这些,很多人上了年纪后会完全不记得前几十上百年的人生里自己和身边人都是怎样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感到受困,可又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因何受困、为何空虚,于是这一切都成了发酵出不满的底料,让这里的生活环境变得更糟。

终于,巴摩耶到达了酒馆门口。这是一栋狭窄的小小建筑。巴摩耶曾来过这里,他知道这里一共有四层,一层可以喝酒聊天,再往上每一层都有两间房。

大门此刻紧闭,门上有一块满布指痕的脏兮兮显示屏,上面写了酒馆暂停营业,但仍有空客房可供入住,有需要请敲门。

他敲敲门,却未曾想门内突然传来了类似摔打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人意外跌倒,撞碎了脆弱的桌子。

几分钟后,终于有人来开了门。

“你好。”来开门的是个男人,有一头剪得利落的黑色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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