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菜园的窑洞（第1页）

菜园的窑洞

红葱走得很快。西门市场忙碌的杨老板，用他的话说，在大家的尊抬下，他当上了蔬菜批发商。这个季节的红葱他一天能批发3000斤左右。他让我等一会儿，马凤刚一会儿就来。

我翻开那天的笔记，马凤刚先生西安乡菜园人，今年72岁。

他与老伴带着孙子在城里住。老伴给他和孙子做饭，他每天从杨老板手里批发一二百斤蔬菜零售……我一抬眼马凤刚先生坐在市场边上观望，我过去蹲到他的一边。他好像才发现我也是个老汉，侧着蹲起身子，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块平放的砖递给我，立起另一块平放的砖，坐到上面。我和他相同的姿势，坐到侧立的砖上。

他开口便说，那天连老汉扯磨呢，叫事打断了，没有说个啥。我们菜园有历史呢，有菜园文化呢，菜园是新石器原始人创造文明生活的根据地，有陶罐、石斧、玉刀、灯盏窝窝，前些年国家经常派人来考察。

我帮考察队清理过地基，听专家说，原始人创造了菜园文化，特别是在窑洞里发明了客厅，证明菜园的原始人的聪明要早先一步呢。民国九年地摇时，几千年后的菜园人住的还是窑洞，比菜园原始人住的窑洞宽展了些，但少了客厅，是不是还落后了呢？

哈哈这是开玩笑。

我听我爷爷说，民国时候，咱们这里的人还穷得很着呢，没有钱盖房子，一律住的是窑洞。我爷爷弟兄7个呢，亲人有50多口。

虽然令了家各住各的，各有各的光阴，庄稼活还是一起做。十一月初七当晚地动前，我爷爷的哥哥、弟弟刮完二幔麦茧回去吃饭，轮到我爷爷吆三幔。第三幔还没转圆，地动了么，牛惊了，磙子跳开了，跳起的磙子摔倒牛，从我爷爷的头上惊着过了，天一下黑得啥都看不见，尘土把天地罩了。我爷爷辨不来方向，这咋了啥，一阵阵有人哭着喊地动了，我爷爷才辨来是地震了。

我爷爷跑到家里一看，弟兄7个的崖窑，齐刷刷抹了帽，他喊谁谁都不答应。脚底下还忽忽地闪着呢，地面嚼得地面嗑嚓嚓的，黑风揭起地皮子飞了。

我爷爷往外掏捂在窑里的人，掏着出来活的放在一边，掏着出来亡的放在另一边。人都忙着救人了，没有留意，把掏出来的活人给冻坏了。我爷爷说打坏了一半，冻坏了一半。我们7户人，打绝了6户，亡了40多个亲人。

我抬头看时，站在我们后边的杨老板等四五个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不语。

菜园在南华山下，有草场呢，地动前我爷爷兄弟7个养了30多头牛，200多只羊，地动时惊着跑了，没有损耗。我爷爷性子直，别人怎么劝说，坚决不引受绝业。

绝业？我发出疑问。

绝业就是别人在灾难中留下的家产。我爷爷不引受的绝业是亲弟兄的，是一个妈养下的亲弟兄的，他都不引受衙门里有个叫马彦华的班头听到信，说他是我们的党家子，他能引受这份绝业，马彦华就从山里把牛羊赶走了。

马凤刚先生说，我爷爷经历得多了，民国九年没打坏，民国十八年差点饿坏。九年时间遭了两次大难，人啊孽障得没个活头，这地方的人口连打带饿差不多绝了。我爷爷经常说，年成是民国十六年、十七年大旱跌下的，饿是饿坏了不少，但没有民国十八年庄稼成坐胀坏的人多。

民国十八年，前两年籽种都吃得差不多了。人们常说，饿死不能吃种子，但不能把嘴缝上，还得吊命啊！春上，奔往上野菜，我爷爷狠心扣下了一把糜种子，装在插袋子里不离身。就是饿死种子不能吃绝。气候回暖，我爷爷一颗一颗地点进地里。我爷爷守着不离糜子地。糜子长出一对叶叶，给自己说这咋饿不死了。

糜子长到四个叶叶，给饿得满嘴流水的家里人说，咋再忍咔（kā），看着饿不死了。糜子长到一尺高，给不住头的家里人说，鼓劲活着、鼓劲活着，再有几十天我们就能吃上粮食了。欸，到这个时间，人饿得已经不知饥饱了，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整个人绿透了。

肚皮薄得连纸纸一样，能从肚子的这面看到肚子的那面，只要被啥碰给一下立马就破，肠肠肚肚没有担负，东西吃得快、吃得猛、吃得多，那只有等着破了。我们想呢么，肠子里的野菜，隔着肚皮子看得清清楚楚的，胀咔就破。海原有个人嘴上一直唱着一句是，十八年饿死了我二哥，其实是十八年胀死了他二哥。

不要说我爷种的糜子，一墩打了一升，就是那个奓糜子都成了。

奓糜子是溜生的，比糜子黄得早些，救活了不少人。奓糜子就像稻田里的稗子。我爷爷说，他把奓糜子捋回来磨成面，刷成糊糊，举一根鞭秆站在锅头前盯住，一人只准喝一碗半，不能多喝，超过标准肠肚就破，人就送了命。喝了十天，才加量，一人准许喝两碗。一家人总算平安地活过来了。

我爷爷也经历过低标准。食堂分糊汤的是一把马勺。掌勺的给下大苦的打一满马勺，下一般苦的八九分，病残者六七分，娃娃四五分。说起来，家里干净着饿得老鼠都不回家了。我爷爷已经苦不动了，我正是力气圆的时候，我就到定西去背糜子。一背架子背了120斤糜子，路上用糜子换面，吃着回来剩了70斤，我爷爷抓起我背回来的黑草糜子，高兴地说，孙子你是个儿子娃娃，能行得很……

马凤刚先生说到这里，杨老板喊他，问他挂葱吗，我们两个站起来，我把我坐的砖头摞到他坐的砖头上，他去挂葱了。

201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