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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错版了(第1页)

地面错版了

树台老街那个商店不见了。40年前,我在海原县水电局为临时工,修张湾水库溢洪道来树台商店称过两斤伊拉克蜜枣。我在老街基础上新建的街道东张西望,除了感知街道路形还有点旧忆,几乎没有我能认出的物体。

要说没变的就是丁字道口的交错方向,南北依旧是公路,照通关庄、红羊、西吉、会宁等地。由现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不难看出树台人富了。三层楼房虽是个别,二层楼房面面相对列入街头。

少了我买伊拉克蜜枣的商店。

走过树台中学,将到河畔,我看见专为东乡族人修建的小区。

东乡族过去主要集中在树台乡大咀庄。搬到这崭新的家院,离不开政府共同富裕的关怀。

我走到小区门口,过去和两个有胡须的人蹲在门房窗户下一起享受阳光。我打听马万良有没有移居到这个小区,他们说没有,之后的三言两语,他们就明白了我是干啥的。

李文贵,东乡族,原住大咀。他说,我们大咀有个老汉给我说过,地摇那年那个老汉18岁,在南华山那面的油坊院当伙计。掌柜的家住的是地坑子,地坑三面挖的是地窑,没挖窑的那面是大门。

晚上吃完饭掌柜的喊上伙计,去摊第二场豆子。掌柜的老婆和四个女儿也跟着一起去摊场。摊到一半,他和掌柜的小女儿打着耍呢,小女儿跑回地坑,他要追呢,被农头收拾了几句,罚他到豆垛上下豆个子。他爬上豆垛,下了没有几捆豆个子,地面嚇楞楞爆炸了,他在豆垛上前一下也栽倒了后一下也躺倒了,身子完全不是自己的,磙子往左立起来往右栽下去,往右立起来往左栽下去,在场里打跷头……地面错版(不能合拢)了么,这面闪下去那面闪上来,等他站稳当,掌柜家的地坑子摇成一个墟土窝窝,几乎平了。这一家就活了掌柜的和他儿子,伙计里就活了个他。

他们挖了40天,挖出了掌柜的小女儿,人殁了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毛辫子。他们挖出掌柜的女人和另三个女儿,娘儿四个围着一个洋芋筛子坐着呢,人也殁了。这就是那场地震的惨境。

马凤福,东乡族,64岁,原住大咀。他接着说,我有个三爷,古今多得无数,一家子大大小小挤在场房子里说古今,嗵的一声地摇了,房顶不见了,土雾遮住了星星,我三爷力波大的无数,一肩膀把倒向里面的墙扛住倒向外面,一家子没有打坏一个。他们家的三对牛埋到窑里了,爷儿、弟兄们齐心协力,挖出伤残的牛还跟上了刀子。我三爷爷第一遍喊对面邻居菲勒的名字,没有听到应答。我三爷爷又菲勒、菲勒、菲勒连着喊了几遍,听到菲勒家的狗叫开了。菲勒!我三爷爷又大喊。菲勒家的狗汪汪叫两声。

菲勒!

汪汪!

……

我三爷跑过去一看,菲勒家崖窑抹了帽,垮下来的土,还冒着热气。菲勒家的人打得绝绝了,只剩了一只狗。

听老人们说,悲惨得很,捂在窑里的刨啊刨啊,快透土了饿完了。有的出来了,换了口气冻完了。

还有一个受了伤的人,从压住窑门的墟土里毁出来,忍着伤、忍着饿,浑身没有力气不得动弹,他不甘心将没有换水的体子遗弃到黑暗里。但他没有办法,卧在洞口外面叫风吹着又埋了。有两个人路过塌窑,先一个路过的人看见洞洞口口上卧着一个人,以为是鬼,吓得退回去了。先一个叫后一个去看,后一个觑哩、探哩地过去,看到一个剩了骨头串串子的人,手伸到鼻子底下一试,还有一丝丝气呢,这两个人把这个人搭救了。

我爷爷说,光那个黑风吹着、吹着、吹了40天呐,地皮子揭起了层层子。

马良清,67岁,东乡族,原住大咀。他早就凑到我们的圈子外面,马凤福刚说完,他就说,你到浪塘水去打听,寇家有个老奶奶,那时间爱耍赌,小脚,不能走远路,去赌场都是老汉用头口驮上去的。寇家老奶奶脚头很硬,谁使鬼就把谁一脚蹦出赌场了。

我问地摇那晚,老奶奶在哪里?听说过没有?他说,老奶奶在哪里不知道。他看着我说,你们曹洼小南川,出了个国民党的营长姓田,家道还好,盖了几间杨木椽椽子的房。田营长外太太来看女儿,外太太的女儿就是田营长的奶奶。晚夕,外太太和田营长的老婆还有田营长的一个兄弟媳妇住在上房里,地面颠都没颠,哐啷一声房顶下来了。兄弟媳妇麻利,跑着出去了,田营长老婆没跑出去,椽椽子下来担住,人可留下了,田营长外太太打坏了。

跑出去的兄弟媳妇,刚好踩到张开的地穴,掉进扁夹缝再没找见。

就在兄弟媳妇掉进扁夹缝的地方,一头牛也囫囵进去了,尾巴和一只蹄子奓在外面……那一阵慌乱,也没人去搭救,地面忽闪忽闪的,活着的人抱个椽子趴在地面上,地穴就在身底下一裂一合,抱着椽子的人,大叫地球末日到了!那一声一声地哭喊,把心都揪着出来了。

马良清老汉说的曹洼小南川,在南华山东面,树台在南华山西面。两乡听起来很近,走起来得翻山越岭。

学校放学,他们要去接孙子,李文贵让我去街道南面新建的三层楼去找马建昌,是个邮政工人,见闻多。

我走到街道最南面还未竣工的三层楼,找到马建昌先生的孙子,他听我找他爷爷拉闲,他问明白我的意图,放下摱(mān,把泥糊到墙上,抹出光面)炕的泥逼(抹泥工具),搓搓手上的黄泥,带着我到他爷爷的卧室。

他爷爷正在午休,我说不要打扰,他说没关系。他在他爷爷的胯部轻轻推醒他爷爷,他爷爷睁眼欠身,应了一声。他给他爷爷说,来了个拉闲的。

马建昌老汉坐正身子,退下搭在身上的被子,吸(盯)住我看了一会儿,润润嘴说:“你是哪里来的拉闲的,我不认识呀?”

“我听说过你。”我说。其实我在张湾水管所当临时工时,收到过一封马师傅送达的父亲、母亲教导我的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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