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盘山》文学杂志,做过几天编辑。就在这一时期,我与左侧统、虎西山等文朋诗友,构想建起“西海固文学”大军,做了一期同题散文——“我与西海固”,我把烧窑师傅那段话写进——《远眺西海固战争》,新疆军旅作家周涛先生完整引用后,贵州初中教材、湖北鄂版初中教材、北京某中学高中试卷,从周涛先生作品的引用中择录,备为课外阅读作品和试题,《读者》杂志也从周涛作品引用中选刊了这段话。可见这段话的影响力。
烧窑师傅那段随我走出关庄的神圣文字是这样得来的——那天将近中午,我跟公社刘秘书来到砖瓦窑,烧窑师傅蹲在工坊门拐,正晒太阳。他见我们走向他,未言先笑,待我们到跟前,他笑着说,一没买下麻糖,二没买下点心,空手来看我?刘秘书笑着,我不好意思地看着。烧窑师傅说,没拿就没拿;咋你俩蹲下,曹家一起款闲。刘秘书开玩笑说,你不上窑观火色,却在窑下晒暖暖,专等我们丢干着不成?他翻着烟熏的两个眼窝,不紧不慢地说,你咋是曹家乡上的刘秘书曹家认得,这个同志哪里来的?
我忙回应,我是海城来的。烧窑师傅舔下嘴唇,听你这么说,你咋是走州过县的人,天下事没有你不知道的吧?同志,你晓得不?
曹家关庄人谣讲着哩,说是美苏争霸,地球把把快磨断了。我大惊。
他看着我说,不要害怕,说是美国专家测出来的,苏联专家正拿电焊机焊着哩。说是焊住,曹家就不迁唠,焊不住,曹家就得迁哈。
师傅埋下头,双手扶住膝盖,看着双腿的中间。我正听得有味,他扎住包袱闭口不言。我急急问,迁到哪里去呢?咋人家都说迁到日本去哩。日本人人鬼大,尿下的尿都是颗颗。
我当时软到了地上。
日本人的尿怎么会是颗颗呢?我问。
装到袋袋里给中国卖着哩……这我才辨来,他说的是日本尿素。真是个有智慧的人。
我问老人家,曹家啥意思,他说曹家是陇方言。当年曹操刘备争陇时,当地百姓要选择君主哩,见面先要问清你是谁家的人。
如果是曹操的人就说曹家人,曹家这个词就这么来的。现在的曹家,指的是我,没有分庭抗礼那一层了。
到了夜半,我比夜还清醒。
我轻轻拉开屋门,这么迷人的夜色,好多年好多年没有目睹了,我抬头,我看到了明苍苍的银河。我站在客舍院子,仰面期待一颗流星划过头顶,我坚持等待了很长时间,愿望出现了。
年幼铺着雨毡躺在屋顶,总能看到夏夜的天空划过无数个流星。
我爬出店家后院的土坎,在林木稀疏的地上,折下三根蒿棍,掐到长短一致,搓出纤维,点燃插在地上,怀念烧窑师傅。昆虫的低吟似水如潮。
卜罗泉一个两姓命名的地方,历史上怎么回事,我没有打听。
走到涝塘村,公路边遇到一古稀之人,杠杠地和我相遇,搭言施礼,言事入题。他叫张存信,旧社会跑土匪随老人由兴仁王团逃到关庄。他说,海原大地震有一百年了吧?我母亲说过,地摇那一年,我母亲刘家七八口人,打得就剩我母亲一个娃娃了,没人拉扯,范家抓养了一年,卖给张家当了童养媳。我母亲说起这些,就哭成泪人了,如果是泥捏的,那就哭塌了。
我一眼就认出你是个生人,这么早赶路,馍馍吃了么着,早茶喝了么着?存信兄问我。
多谢张大哥,我吃过了,也喝过了。
这么着,你上路吧。
精神可以互助。握住存信兄的手,我感到他的手活像坚硬的泥巴。
关庄是一块山地能长草、耕地能长庄稼的地方。我没有看见一寸撂荒的耕地或者荒漠化的土地。生态良好,野鸡从公路这边飞到公路那边,没有惊恐。民风淳朴,路边的窖口不上锁,扣着一只带绳的水桶,告诉路人这水窖也是你的。心地善良,看门狗都上了铁绳,限定狗的专属区。
2016。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