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碾畔 有你的天然童趣（第1页）

碾畔　有你的天然童趣

据说从山西大槐树下走出的移民都有一个槐树情结，无论走到哪里安下家，总要在门前栽一棵槐树，遥望故土，寄托思乡之情。所以走近一个村庄，看村口槐树的大小，便可以判断这个村庄历史的长短。而在自给自足的年代，走进一个村子，看村口巷尾石磨石碾的稠稀，便可以判断这个村子人口的多寡。

树是一个村庄的经，石磨石碾是一个村庄的纬。

黄河乾坤湾旁边有一个碾畔村，碾畔村的槐树下是一溜石碾和石磨，站在碾畔能够望见黄河，能够望见生长着那棵大槐树的山西。站在碾畔你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当年这些石磨石碾青龙白虎般呼隆隆旋转时，村子里该是怎样一种人欢马叫的景象。

村中有郭、冯、郝三姓，郭家就是来自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的移民。在黄河岸边踩着先人的足迹踩出的石阶沿山而上，碾畔村迎接你的首先是一颗古柏，古柏下有一座小庙，它是碾畔的保护神也是进村的关口。这关口有两层，上层的石屋安神，有关公，义不负心，忠不顾死；有观音，发菩提心，广度众生。下层的石洞门走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初进碾畔村，你会觉得她是一位被现代生活抛弃的老人，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路边没有冒着热气的牛粪，窑畔没有袅袅上升的炊烟，听不见狗吠鸡鸣，也听不见大呼小叫的热切应答。静，像一柄利刃，把历史拦腰砍断。你不知道这里的人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谁来自这里。

走近院子，扒着窗口往进看，才知道他们昨日的生活被锁在屋里，他们的历史被锁在屋里。

打开屋门，就像打开了黄河的闸门，历史的河水扑面而来，立马就完成了一个历史的穿越。这时你才会真正感到，不是我们抛弃了村庄，而是村庄抛弃了我们，被抛弃的孩子找到了家，这里有我们的天然童趣。

开门的风，吹动了风车、鸟笼，也吹开了你童年的记忆……戴上那用高粱篾子和穰穰扎的眼镜，叼上那用高粱篾子和穰穰扎的烟袋，推动那用高粱秆扎的小车，耳边便会响起玩过家家时祖母教的童谣：

红豆豆，煮米米，

你大给你寻女婿。

不要房上溜瓦的，

就要槽头拴马的。

不要耕地拿粪的，

就要双手写字的……

还有那高粱秆做的胡胡、高粱秆做的琴，可拉，可弹，铮铮作响，载着你的心，悠悠地回到童年的岁月。

看见那柳木棍做的猴子打秋千，你也许就会想起你的祖父或外祖父，一树的秋梨黄了，他坐在那梨树下，你则坐在他的怀里，看他将红红的梨叶对折，用指甲掐出各种各样的笑脸；看他用柳木棍削成的猴子在杠杆的作用下不住地翻跟头。他用耙子把每一棵果树下的土地都耙得像地毯一样松软，他说谁要是来偷果子就会踩下脚印，看到脚印，就会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可真看到脚印时，他却只是用耙子再耙一遍而已。他会对着你噘起的嘴巴笑着说：瓜桃梨枣，由人扢捞……

那风车是用碧绿的马莲叶子编的，也许你也有过举着风车在前面跑，妹妹在后面追的顽皮，她一边撵一边哭喊：我要——我要——

那蛐蛐笼子和鸟笼子则是妈妈教你用金黄的麦秸秆编的，记得你给笼中的鸟儿、蛐蛐喂的是枣花还是南瓜花吗？

哦！你再看那一串手珠，那酱红色的手珠，那是用木瓜豆串的！陕北的木瓜多长在崖畔上，但你不用担心无法接近。有那木瓜树扎根的地方，就有人落脚的地方。和那木瓜树握手了你才会发现，对人的奉献让那树有一种了结心愿的轻松，它会抬起头把你送走。木瓜学名文冠果，花序大花朵密，春天花开时满树白花素雅大气，夏季果仁初满时，像金色的蜗牛，香脆可口，营养丰富。籽粒成熟后为深红色，外皮坚硬，旧时山里的女子常把它串起来做手珠或项链戴。小时候，嘴馋的你当它只是一种鲜美的野果，长大了，读了《诗经·卫风》中的《木瓜》，情窦初开的你才知道，木瓜还能当作青年男女示好的信物。

老话儿说“山里娃娃不受穷，茹茹罢了酸枣红”，这看似一句乡村俚语，却暗含了一种秩序和规律。如今自以为高明的人，把混乱当机遇，简单地认为拥挤是一种竞争，越位是一种乘势，错乱时序是一种聪明，却不知那种人工颠倒季节换来的花花绿绿的黄瓜像木头，柿子像葫芦，它们同样会打乱身体中的平衡！

转过身再看一眼那土炕，你那被世风吹硬的心立刻就会柔软下来。纺车虽不再摇转，但那一个翘翘车却复活了这炕上的场景，它是我们的先人们发明的摇篮的雏形。想那月明星稀的夜晚，颠山倒河的男人铺着羊毛毡在前炕上睡了，女人背转身在后炕上用身子挡住了灯光，膝边翘翘车上安顿好尚未睡熟的儿郎，她手摇着纺车，口里哼着儿歌，膝盖还得不时地碰一下那翘翘车，让他不住地摇。这就是母亲啊，我们所有人的母亲！她摇落了星辰，摇白了黑发，摇大了儿郎，可谁知那长大了的儿郎如今是何方的游子？

碾畔人把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文化、他们饱满的日月珍藏在屋里，他们没有抛弃自己古老的家园，他们把古老的家园办成了一个黄河原生态文化博物馆，一孔窑洞就是一个展室。馆藏物品大到横渡黄河的木船，小到点亮暗夜的油灯，都是村民自发送来的，多达两万多件，展出的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分为历史沿革、原始宗教、婚嫁生育、农村匠工、油灯旱烟、民间文艺、节日庆典等十八个系列，分门别类阵列于三十孔窑洞之中。我今天带你看到的只是玩具系列。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碾畔，那就回去看一看吧，打开一扇扇屋门，让那欢歌笑语滋润你干渴的心田，让那珍藏在祖屋里的天然童趣唤醒你沉睡的记忆。

捧一把母土，无论你移植到什么样的地方，都把它培在你的根上。

原载2015年3月7日《延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