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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蕴诗句 酒浇性情(第1页)

雪蕴诗句酒浇性情

海清子

日暮雪寒,酒香室暖,江州司马一袭青衫,举杯问客,可否对饮言欢?此种境界,恰如一幅写意小品,称心而出,随笔而来,却是意蕴悠远,风趣横生。清人孙洙于《唐诗三百首》中谓此诗“信手拈来,都成妙谛,诗家三昧,如是如是”。一首五绝,语浅情深,言短味长,真是叫人百读不厌。

大唐元和十年,白居易因坐“擅越职分”等罪,谪居江州,俨然成为“天涯沦落人”。此番遭际,使其开始倦身公门政事,安心佛家哲学。是时,其诗写道:“宦道自此心长别,世事从今口不开。”“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心忘便是禅。”恬然自处的心境句句可见。正是缘于白氏宦迹浮沉,后人方可读上这样一首经典绝句——此实诗家不幸,诗史大幸。

古时新酿米酒,未经过滤的时候,酒面就会泛起酒渣,其色微绿,其形如蚁,故称“绿蚁”。一“绿”一“红”,一“新”一“小”,窗外暮色沉沉,室内暖气融融。既有对比,又有烘托,意境由此营造得恰到好处。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郁达夫《江南的冬景》)暮雪欲来,好友将至,炽热的火焰,浓香的酒味,激发诗人感性的思维。他渴望与友人围炉闲坐,把酒畅谈。酒与友,历来缘分匪浅,所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文人多是偏爱这种讲究。倘若“独酌无相亲”,自然不免孤独惆怅。

客人是否如约而至,两人是否彻夜对饮,诗中并未直接交代,而这也是这首小诗的高妙所在。“言有尽而意无穷,天下之至言也。”(《白石道人诗说》)想想,久别的牵挂,重逢的感动,今年的收获,明年的打算,彼此絮絮叨叨,却又多是那些平日琐碎,何等温馨!家常情事,写出便成好诗,正如《诗境浅说续编》对此诗的评说:“寻常之事,人人意中所有,而笔不能达者,得生花江管写之,便成绝唱,此等诗是也。”

说来也有意思!夜雪天气搭配诗酒人生,自古即是文学创作情有独钟的一道永恒主题。唐人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回忆:“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始话南池饮,更咏西楼篇。”崔涂《巴山道中除夜书怀》感慨:“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白居易诗作于此专注更深,篇什更多,诸如《送兄弟回雪夜》《村雪夜坐》《雪夜喜李郎中见访兼酬所赠》《雪夜对酒招客》《和李中丞与李给事山居雪夜同宿小酌》《雪夜小饮赠梦得》等等,或说聚散离合,或表惦念牵绊,因为常常引入“雪夜”意象,这些作品便有“深美流婉”的独特魅力。

岁序轮转,物候变换,本是自然规律,何以春夏秋冬一入古诗,便有打动心扉之效?其实,“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王国维《人间词乙稿序》)。大抵如此!

雪天萧索的氛围,文人敏感的气质,再经酒精熏催而结合起来,便可成就一段不朽文史。文人借此找到某种不可或缺的依托和慰藉,雪天因而生发那些久传不衰的掌故和情韵。《世说新语》所记王徽之雪夜访戴逵的故事尤为典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雪夜气氛,名士性情,千古谈资,由此而生。

还有,明朝高濂《四时幽赏录》山窗听雪敲竹条有云:“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而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清代金圣叹在其谈论人生“快哉”的三十三则短语中列举:“冬夜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真是其人可佩,其事可待!

赏雪夜饮,历来都是文人高士的传统雅好,而围炉夜话,何尝不是世人过客的朴素享受?

郁达夫在其散文《江南的冬景》里这样叙述北方城市过冬的趣味:“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知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看得出,生于江南的郁达夫也向往北国冬天的“蛰居异境”。

吴伯箫在其散文《山屋》里则描述了北方乡村过冬的情景:“若有三五乡老,晚饭后咳嗽了一阵,拖着厚棉鞋提了长烟袋相将而来,该是欢迎的吧?进屋随便坐下,便尔开始了那短短长长的闲话。八月十五云遮月,单等来年雪打灯。说到了长毛,说到了红枪会,说到了税,捐,拿着粮食换不出钱,乡里的灾害,兵匪的骚扰,希望中的太平丰年及怕着的天下行将大乱:说一阵,笑一阵,就鞋底上磕磕烟灰,大声地打个呵欠,‘天不早了。’‘总快鸡叫了。’要走,却不知门开处已落了满地的雪呢。”

地无南北,人无老少,一入冬季,忙碌的脚步暂时停歇,奔波的岁月姑且忘却,人们有闲可乘,多是喜欢消度这“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的。这些“异境”,自然也让心思敏感而细腻的诗人作家格外关注,不吐不快。

常人眼中的有限之事,往往成为文人笔下的无尽之意。其中缘故,归根结底或许还是“性情所发、心灵所契”罢了。暮雪温酒、寒夜对话、家人蛰居、乡老相聚……平日光景,寻常家事,入诸其心胸,见诸其诗文,有限之言便成不尽之意。不过,这种状况,也是可回味而不可细说的。

【作者简介】海清子,喜欢写作,偶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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