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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更衣箱(第1页)

九更衣箱

活在这人世上,总有一样物什伴我们生息。身为一名三线工厂的工人,盛放我们半世苦乐的是那一只只更衣箱,那一只只初见时全新鲜黄、而今老旧褪色的更衣箱。

九月的清晨,爽利,凉快,鸟雀的鸣叫声也清脆了许多。我蹬着新买不久的“凤凰”在厂广播声中汇入上班的自行车海洋。

跨进班组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更衣箱换劳动服——无论你是新潮的年轻小伙子还是时髦的大姑娘,换上一身劳动服,就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工人了。随后,从更衣箱拿出安全帽、螺丝刀、帆布手套,配戴齐备,对着挂在箱门的小镜子照一番,精精神神地走向轰鸣的机房。

是的,工人的一天是从盛放劳动防护用品和汗水苦乐的更衣箱上开启的。

初进班组,我们几个新报到的姑娘正局促地搓着双手,班组长推门进来:“小李、小吴、小赵、小陈,走,你们几个跟我到仓库领劳保品!”进了仓库,他给我们分发行头:劳动服、安全帽、翻毛皮鞋、帆布手套、钢笔、笔记本、螺丝刀、毛巾、肥皂……我虽晓得我们厂是远近闻名的大厂,效益好得不得了,不承想发个劳保品都能堆成小山!这么多家当往哪放呀?正发愁,班组长拿出几把锁头交到我们手上,指着机房东边的一间房子:“那儿,女更衣室,进门靠西墙的一排新更衣箱,你们几个一人锁一只,要把自个的家当看管好。”

接过锁头,我们直奔女更衣室。果然有一排崭新的更衣箱,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我要了位于墙壁拐角的一只,它一人多高,一尺多宽,是个“细高个儿”。箱面儿是鲜嫩的黄色,如一簇盛开的迎春花,只一眼,就让人的心顷刻柔软了。

打开箱门,一股木头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数了一下,足足有四个隔间。我还在兴奋地端详着,我们几个姑娘里模样最出众的蒙古族姑娘吴家英已从班组领来白纸、剪刀、皮尺和胶带。她先用皮尺量了箱门和每个隔间的尺寸,然后拿剪刀按尺寸裁剪白纸。她蹲在地上,一双丹凤眼低垂着,纤细白皙的手在白纸上灵活地游走,含笑的目光也跟着游走。我们几个围在一起,学着吴家英的样子裁裁剪剪,仿佛几个小裁缝。“来,咱们从南边开始,挨个儿往过裱。”吴家英提议。有个词叫“美丽逼人”,确实,美丽是有震慑力的。吴家英一开口,我们几个就仿佛接到了上级指示,忙不迭地异口同声应诺:“嗯嗯,你贴纸,我们给你裁胶带。”吴家英往箱子里贴裁好的白纸,我们剩下的一个扶箱子、一个递胶带、一个递剪刀,很快就裱好一个隔间。大家说说笑笑,不大工夫,一溜儿更衣箱被装扮得整整洁洁,吴家英粉白的瓜子脸也沁满汗珠。

一通忙活,几个初次在班组相遇的姑娘很快成为默契的工友。随后,仿佛乔迁新居一样,我们把装裱一新的更衣箱好好布置一番,将家当一件一件摆放进去。收拾妥当,挂上锁头。

有了自己的更衣箱,才报到两小时,初来乍到的拘谨已一扫而空。我捏着手里的更衣箱钥匙,沉甸甸的,心里顿然产生一种归属感——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一名工人了。

这时,班组长又远远地招呼我们:“姑娘们,到机房来,给你们分配师傅!”

我们锁好更衣箱,兴冲冲地向班组走去。

有一只称心的更衣箱等在班组,就仿佛有一处可以停靠的驿站,每天上班就多了一份念想。

起初,我们的更衣箱里都规规矩矩的,只存放与劳动有关的物品,箱子里透出的气息也是劳动产生的机油味和汗味。但,毕竟青春遮不住,大家很快躁动起来,工间偷空写日记、写信、抄歌词、织围巾、嗑瓜子、跳交谊舞、蹦迪……20世纪90年代社会上的年轻人流行的,我们一样都没落下。

更衣箱最先添置的是录音机、磁带、舞票和BP机。

中班晚饭后,生产高峰已过,机器轰鸣声减弱了,我们的值班长、侍弄了二十年机器的老师傅万全海,蹲在值班室墙角点上一支烟,目光警觉地在设备操作盘上停留片刻,确定指示灯和仪表刻度都安然无恙后,在明灭的烟卷中陷入沉思。我们几个趁机穿过机房溜进更衣室。

说好的今晚吴家英教我们跳交谊舞,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燕舞录音机,还借了几盘舞曲磁带。今儿非得跟吴家英把交谊舞学会不可,我们几个已在厂里的“职工之家”工人俱乐部赶了两个月舞会,舞票的存根都有一本小人书厚了,可愣是不得窍,每回被人请起来一迈腿步子就乱了。我一度睁眼闭眼都是吴家英在舞池艳压群芳的优美舞姿。

每晚八点,舞会准时在“职工之家”工人俱乐部厂乐队激越的演奏声中开场。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工人彻底改头换面、焕然一新,男工友脱下劳动服换上西装,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绅士;女工友一袭或清新或艳丽的连衣裙,顷刻变身婀娜多姿的淑女。白日里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男工人女工人,俨然成了高雅、斯文的“女士们”“先生们”。

“现今都在扫舞盲,不学就被时代淘汰啦!”我们几个头一次赶舞会还是能歌善舞的吴家英撺掇的。那晚,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我正腼腆地打量着一个个脱去劳动服精心装扮成“女士们”“先生们”的工友,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面带微笑走过来,他摊开右手躬身向坐在我旁边的吴家英发出邀请:“女士,请您跳个舞好吗?”吴家英稍做矜持,便优雅地起身随这位男士步入舞池。这时,我认出这位男士正是热力车间的一个钳工,但在如此庄严的时刻,我没有丝毫忍俊不禁,而是对他投以发自内心的极为尊重的目光。嘭——嚓嚓、嘭——嚓嚓……在婉转悠扬的旋律中,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士带着一袭红裙的吴家英步入舞池。只见吴家英在这位男士的带领下,伸着白玉一样的天鹅颈,目光高傲地直视着前方,在舞池穿梭游弋。嘭——嚓嚓、嘭——嚓嚓、嘭!曲调转换,停顿、转身,男士左手背腰,右手高高地举起吴家英的左手,她在他的注视下忘情地旋转,红裙飘成一团火焰。舞池里光影闪烁,梦幻迷离,这对俊男靓女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地舞动着,引得身边一对对舞友不停地注目。我正暗自惊叹,嘭——嚓嚓、嘭!曲调再度转换,她在他的牵引下甩胯、踮脚、踢腿……柔软纤细的身体舞出曼妙的风姿。尤其她向后下腰、纯净的明眸不经意地一瞟,有一种夺魂的魅惑。我屏住呼吸,看得入迷。一曲终了,灯光亮起,我才从这绝美中不舍地回过神来。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白天鹅”就是与我们在班组朝夕相处的那个质朴的女工人。

舞会散了,看着吴家英,我有些恍惚,似乎一场舞会下来她已羽化成仙。望着此时美得让人惊心的她,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吴家英却跟往常下中班一样,嚷嚷着肚子饿,拽着我直奔拉面馆。

自打这晚见识了吴家英的舞姿,我心心念念要学得一手好舞。

进了更衣室,我打开更衣箱拎出录音机。一曲慢三步舞曲响起,嘭——嚓嚓、嘭——嚓嚓……吴家英在曲声中打着节拍给我们教分解动作:“来,咱们先从慢三学起,这是三分之三拍,重音在第一拍,男士先出左脚,女士出右脚,男进女退、进一退二,注意踩点要用前脚掌,要挺胸抬头,把气提起来。来,看我,一嗒嗒、二嗒嗒,走……”

大家跟着吴家英有模有样地学起来。等步法练会,我们不满足了:“‘白天鹅’,你喊个男舞伴跳给我们看,要真枪实弹地教,不然不练了。”“你们就晓得折腾我!刚学点皮毛,尾巴就翘起来了,还跟我摆谱?实话讲,你们离上场子还远哩!”教舞教得大汗淋漓的吴家英在高分贝的曲声里冲我们吼道。我们倚在更衣箱上瞅着天花板,不为所动。吴家英摇摇头说:“真拿你们没办法。行,我明儿把许青华叫来——就舞场带我跳舞的那个,热力车间的钳工。”“不,就今儿。学会了上完中班就上舞场跳去。”正说着,她更衣箱里的BP机响了。我顺手拿给她。“正说他,他就来电了。”吴家英脸上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把她袖子一扯,“走,咱俩到厂门口电话亭给他回电话去。”

在更衣室,吴家英和许青华穿着劳动服给我们示范交谊舞,大家随意搭伴跟着节奏跳起来,乐声透过窗户飘散出去,班组内外洋溢着醉人的青春气息。

不久,我们的更衣箱又添了上锁的日记本、彩色信纸、“开司米”毛线、羊皮歌本和“俄罗斯方块”游戏机。

这天傍晚,我到机房巡视一圈,机器都安安稳稳地运行着;进值班室,万全海师傅跟往常一样,蹲在值班室墙角旮旯边吸烟边守着机器。我便溜达到更衣室。

今儿还真安静,没有一个闹腾的,有的织围巾,有的摞“俄罗斯方块”,有的往羊皮歌本上贴港台明星照。更衣箱门都敞开着,每个箱子里都盛得满当当的,零食自是少不了,大大泡泡糖、洽洽瓜子、旺仔小馒头……大家忙手头事情的当儿,你从我的箱子里抓一把瓜子,我从你的箱子里拿块糖,吃着,忙着,都不作声。我正要开口打破这宁静,“嘘!”赵红梅指了指吴家英,我这才发现吴家英正趴在窗台上在带锁的日记本写着什么,时而还会自顾自地羞赧一笑。我扫了一眼她的更衣箱,安全帽下面压着一沓粉红色的信纸,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笑了。

一年后的一个秋日,吴家英的更衣箱盛放的爱情信物结出果实——她和许青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每个人的更衣箱里都放进一包喜糖。

哼哼流行歌曲,跳跳交谊舞,摇摇呼啦圈……转眼五年过去,我们几个也相继把自己或平淡或热闹地嫁了出去。我们五颜六色的青春在红尘流年中渐已逝去。

在季节交替中,伴我们一起走过十年的更衣箱明显地旧了,鲜黄的箱面风化褪色,接近木头原色,凡尘烟火中,它一如我们的生命,终究褪去繁华,还原为素朴的本色。此时,大家更衣箱里的磁带、舞票存根、日记本湮没在给孩子织了一半的毛衣、翻旧了的家庭菜谱中,尘封在往日的记忆里。

每天上班打开更衣箱,我们几个就仿佛打开话匣子,话题由十年前交谊舞的步法、流行歌曲排行榜、港台明星的轶事趣闻……变成大白菜的各种做法、对付偷偷拨号上网的孩子的办法、煤气罐的更换经验……吴家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儿子十岁、女儿七岁这年,他们一家四口到省城拍了一张“全家福”,一家人笑得甜蜜灿烂,巨大的幸福仿佛要从照片里溢出来。她用精美的相框把“全家福”装裱了挂在更衣箱里。每一次打开更衣箱,映入眼帘的美满都会给她的生命上足发条,让她忙得脚下生风,不知疲倦。

历史车轮驶入21世纪,电解铝行业犹如过午的太阳,渐渐褪去耀眼的光芒,走向黄昏。工厂重组、转型、技术改造,想遍法子挽回残局。要保住工厂、保住饭碗,大家忙起来没日没夜、不辨东西。而此时,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地在机声隆隆的班组倒了二十年班的我们,慢性胃炎、耳鸣、腰肌劳损、颈椎炎……一样一样地缠上身,有的人身体已被更严重的病无情蚕食而浑然不觉。

这天夜班,吴家英打开更衣箱换劳动服时顺便取下相框更换新拍的“全家福”:“原先的老照片都挂快十年了,娃儿们现在都长大了,总念叨要重拍一张,我腰疼扎了一个月针,前天才抽空去了照相馆。”等吴家英换好照片,大家匆匆进了机房。忙完已是半夜两点,进值班室靠在长条椅上歇息,很快困意袭来。睡意蒙眬中,吴家英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她接完电话,怔住了,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咋了,家英?”“青华他、他……”吴家英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抹一把泪,颤声道:“我得赶紧过去,你们几个把夜班守好!”

许青华是抢修设备劳累过度,猝然倒在岗位上的……

安葬了丈夫回到班组,吴家英的脸脱了形,眼睛深陷下去,头发干枯如稻草。中班晚饭她吃不下,她说要拾掇更衣箱。到更衣室,打开更衣箱,她摘下许青华离世前夕拍的那张“全家福”,捧在手里,抚摸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上滴。她淌着泪把它挂回去,又一层一层地翻箱子,翻出早年的舞票存根——她和许青华的已发黄的“月老”,她拭去灰尘,收在那个放金贵物品的铝盒子里。她又拿出给许青华织了一半的护膝,哽咽道:“青华膝盖关节炎,常年离不开护膝,得多织几副烧给他。”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我们几个就陪她织护膝,一副接一副地织……

如今,吴家英更衣箱里依旧挂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许青华穿着新买的夹克,吴家英利落地盘起头发,他们读高中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帅气小伙子,女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家四口温馨的笑容永远定格在“全家福”里。每次打开更衣箱,映入眼帘的美满,都会让她陷入无尽的哀思中……

苍凉岁月里,我们三线二代也渐渐老去。这一只只盛放我们半世苦乐的箱子也陪我们一起老去,箱面大片剥落,箱门多处开裂,一如我们沧桑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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