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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矿农场到了(第1页)

四矿农场到了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石嘴山市郊区新华书店工作,每年国庆节过后,我和冯明臣背着年画样张,骑着自行车去郊区所辖公社(最早叫惠农,也叫马家湾子)的乡村供销社去订年画。这些村子有宝马、下营子、上营子、聚宝、庙台、燕子墩、燕窝池、西永固、东永固、尾闸、头闸、礼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些地名在我的思想中晃动,我就想以这些地名为题写一系列散文,因为咀嚼这些地名,予我以无限的想象。我以为,这些地名与明清时期的移民大迁徙有关,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地名与戍边有关,有着美丽的传说;这些地名与“母亲河”有关,让我望见了春水潺潺,嗅到了麦香……啊,这些地名还与生态有关,有着湿地的情怀,鲜花芬芳,鸟儿欢歌,震**耳鼓。这些地名像老朋友一样常常与我亲切交谈。书写这些地名故事就像挖掘一座金矿,定然是一种新鲜的写作体验。

人生的际遇有着想不到的奇妙,让我在少年时代与四矿农场发生了交集。

现在,我坐3路公交车去上班。公交车上的语音在报站:“下一站是四矿农场,请下车的乘客提前按门铃。”

蓦然,我撞见了少年时代的自己,那些时光就定格在这里。那时,大武口那么小,只有一条街,贺兰山路还没有命名,城市的格局还没有形成,随意溜达几步就可以到郊外去踏青。那青,是四矿农场一望无边的田野。麦浪翻卷,雨天走不完的泥泞,深秋望不尽的金黄,淹没了少年的心。一条小路引着少年去洗煤厂中学上学,路两边,一边是麦田,一边是黄灿灿的向日葵。放学回家,望着建设中的银北军分区办公大楼的脚手架,上了引黄扬水站大坝,下个小坡,往右略微拐几步,两个巨大的水泥门墩跃入眼帘,这就是四矿农场的大门。日出日落,少年在这个大门进进出出,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记忆。

那个年代,机关、厂矿企业、军队、学校大都有农场。农场是单位的生活基地,有了自家的农场,便利解决职工家属就业。打开记忆的仓库,老去的时光味十分浓郁。那时,副食品供应不足,孩子营养不良,难坏了母亲们。但一切营养品在农场都能找到。回来吧!那些旧时光。父辈们开垦荒地,耕耘着生活的年景,扛着劳动的收成,走在过往的田间小路上。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四矿农场的绿色阡陌已经被黄河路和青山南街两旁的商铺以及高层居民楼所覆盖。麦草的清香变成了汽车尾气及化妆品的味道。岁月有了眼袋,并且已经垂下。我行走在青山南街,想着四矿农场的绿色田野,和伙伴们精勾子在扬水站的水渠里学游泳。水波**漾,给我一支音色丰富的牧笛,又给我一支色彩斑斓的画笔,在记忆的素宣上描绘着远去的景致。大门左侧的那个仓库,是全场唯一可以接自来水的地方,场部的那排平房,是下乡知青的居住点。矿工家属分散居住在场部的东西两面。家属区四周是广袤的农田。大门的正南面有一片足球场大的空地,往前走就是部队家属借住的五六栋土坯房。我骤然觉得,与我一起在这里长大的部队子弟们此时听见了我的心声,呼之欲出,次第拉开屋门,走出各自的土坯房,和我一起说着少年的往事。我一一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房子是东西朝向的。有一栋房子在右边独立出来,是四矿农场的卫生所。我父亲是随属军医,就在卫生所工作。周末的晚上,部队宣传队来这里放露天电影。卫生所门前有一棵茂盛的沙枣树。每当放电影的时候,就有小伙伴抢先爬到树上,坐在树杈上看电影。有一次放电影《奇袭》,放到侦查小分队化装成李伪军伤兵,夺取了一辆吉普在向康平桥行驶时,坐在树上的孩子急不可耐,大声说:“美国大老板又给了一批,回去就换。”孩子说得有些激动,动作有些毛糙,就从树上掉下来了。这是60年前的电影。那个年代,只有那么几部电影,每年每月反复放映,电影中的经典台词几乎人人都会说。

令我陶醉的是绿色深处的琅琅读书声。小学校被一片小树林环绕着。那是少年时光中浓墨重彩的记忆。矿工家属住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只有小学校的房子是一砖到顶的。红瓦红砖,很结实。往南,有一条土路,穿过一片田地,就是石炭井综合工程处的农场了。我回望着四矿农场昔日的图景,像在阅读连环画一样。只可惜,我没有绘画才能,否则,我也学《繁花》的作者金宇澄,给自己的文字配上图画,那该多好。

我十分喜欢有烟火味的市井生活。在闲聊中,常听人们谈到大武口近年来的人口流失情况。大武口是移民城市,这些年,煤炭资源枯竭,煤城不再有吸引力。在城市转型期,流失人口中有很多是老一代矿工,他们退休后,举家迁回了原籍。

现在,我认识的矿工子弟天各一方。我第一次对“矿工”这个职业的认识是在四矿农场。有一个河南籍的同学,他爸爸是劳动模范,井巷冒顶,他把生的希望留给工友,自己殿后,来不及脱身,遇难身亡。这个同学以前特别活泼爱玩,爸爸牺牲后,他的话越来越少。有一次他带我去他家玩。一进门,我看到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他指着贴在奖状中间的照片,说:“这是我爸爸。”奖状簇拥着他爸爸的笑容。他爸爸望着我这个小客人,目光给我留下不灭的记忆。他爸爸就是以这样的注目方式,瞅着自己的儿子一天一天长大。初中毕业以后,他就接替了他爸爸的工作,到矿上上班了。后来,我喜欢上写作,特别想写矿工,多次想到800米深处看看“地下的太阳”,还曾经写过一篇小散文,名为《太阳城》。

学校的名字叫朝阳小学。教我们的老师姓单,数学、语文、常识都教。上语文课时他不讲课文,用河南普通话给我们读小说《高玉宝》。单老师读小说读得上瘾,我们也爱听。读完《高玉宝》,他又读《闪闪的红星》。单老师读着读着,唾沫就溢出嘴角。他拿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擦一下嘴角,接着读下去,常常忘记了下课。校长摇着下课的铜铃,走过教室。单老师瞥了一眼窗外,说:“把这段读完。”校长就特意在窗台前多摇几声铜铃。

部队家属借住在四矿农场,我家从甘肃临夏搬来,就住在四矿农场西边倒数第三排。后面两排原先住着知青,因为下雨房子漏水,知青就搬到大门口的房子里了。有一年连下七天七夜秋雨,最后的一排房子在雨中倒塌了。晚上,父母不睡,听着雨声,观察动静。把雨伞、雨布和雨靴放在我们身边,让我们兄妹去睡,但不能脱衣裳。一有异常,父母就赶紧叫醒我们,我们拿着雨伞、雨布和雨靴往外跑。在雨声中,我们演习过两次。幸运的是我家住的房子虽摇摇欲坠,但终归没有倒塌。

很快,母亲站在田埂上,向我招手了。母亲在四矿农场找到一份农工的工作,和矿工家属们一起在田间劳作。春天,麦苗出来了,我与伙伴们争辩麦子和韭菜的区别。站在麦田里,很容易认识麦子的长相,而离开麦田,单独认麦子和韭菜,我时常就认错了。后来,母亲说,韭菜是蓄根的,只要栽在地里,有水有肥,就年年长,麦子要年年播种。

四矿农场的天又高又远又蓝,阳光耀眼,大地碧绿。水渠、沙丘、蒿草都是野生状态,没有人工痕迹。在5月,最辛苦的是给麦田打农药。一连数日,母亲背着沉重的喷雾器,一步一步来回反复在麦田里穿行。麦子从扬花、抽穗、灌浆到收获,都有母亲和矿工家属们辛勤的劳作。收割以后的麦田身心轻松,疲倦地躺在人们的视野里。母亲则要领着我们兄妹四人去拾麦穗,一寸一寸地梳理土地上遗留的收成。而我却不看脚下的麦穗,去尽情地逮蚂蚱。母亲就想出一个奖励的办法,数麦穗,谁拾得多,回家才准吃雪白的大馒头。母亲教给我稼穑,四矿农场留给我少年记忆,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温暖如春,在心里闪闪发亮。

自来水是定时供应的,每天早、中、晚,全场职工家属在唯一可以接水的地方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水桶叮当响,人们寒暄着,说笑着,慢慢往前移动。接水的人多,等的时间长,父亲就让我们排队,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提着扁担来担水。后来,父亲把扁担的绳子缠短,让我学着担水。开始是半桶,摇摇摆摆,走到家时水都洒光了。父亲说:“没关系,你肩膀还嫩,腿软,先担半桶,多锻炼几次,就能担了。”我半桶半桶担,摇摇晃晃锻炼了几天,果然就能担动满桶水了,稳稳当当地走路,水洒不到地上,欣欣然从人们眼前走过。后来,父亲又让大妹去学担水。扁担压着她的肩头,两个大水桶在她脚前脚后摇摆着,我在旁边护送,总在想:妹妹,你的肩膀硬起来吧。

接水的人多,有的人等不及了,就毫无理由地加塞插队,就会发生吃水风波,就会爆发争吵。不知为什么,许多美好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却不知不觉地想起那次打架的场景。那个中年女人远远地提着水桶直奔水房,把她的水桶放在水龙头下,挤倒了正在接水的一个小男孩的水桶。水哗哗地冲击着铁皮桶的桶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男孩说:“阿姨,你怎么不排队,该我接了。”中年女人拿眼睛剜了小男孩一眼。那眼睛好像在说:“老娘接水,你管得着吗?”排在小男孩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大声说:“到后边排队去。”他走上前,把女人的水桶提开,换上小男孩的水桶。女人当然不愿意,又换过来。男人一脚把女人的水桶踢开,水桶顺着台阶滚远了。女人扑上来,照着男人的脸就挠了一下,两道血印在男人脸上映现。男人推了一把女人,骂道:“臭娘们,你疯了。”女人扑上来还想再挠一把,男人一脚把女人踹倒了,脱下鞋子,骑在女人身上,照着女人的屁股就抽打起来。人们围观打架,忘了接水,水从水桶里溢出来,哗哗地流掉了。人们似乎感到不过瘾,说笑着,迟迟地缓慢地散开,丢下那个女人。没有人去帮她。她不起来,是羞辱?还是尊严顿失?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年代是无序的年代,是“打架”的年代。那时,热闹的去处就是打架、骂架的场面。夫妻之间打架,邻里之间打架,同事之间打架。去电影院买票,时常能看到一场打架。少年的我,知道拳头说话的厉害,有一段时间还去学武术。我目睹过无数次打架,大都忘记了,唯有这次打架打痛了我的心。今天,我写下这件事情,深深地领悟到人们不会把同情心给予破坏秩序的人,但是人身上的暴力之恶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会爆发。我不能怨自己生不逢时。降生在这个时代,就是与这个时代的天地结缘。时间的灰尘可以拂去,但时代的烙印难以抹平。剩下的日子不需要倾诉,而需要倾听,倾听时间说什么。历史的性格有着自己独特的交织点,刚好走到这个时段,让那个年代的孩子嗅到了血腥味,听到了武斗的枪声,感到了生活的残忍。理性、饶恕、宽容、悲悯和人性教育统统失去了色彩。人死以后,大概羞辱感和尊严也就没有了。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时常徘徊在对读书的渴望与生存的艰辛之间,我逐渐发现,对秩序的热爱,对人性的改变,是我读书的目的。

人生处处有风景,只有映照心灵的风景,才令人难忘。难忘是沉重的还是轻盈的,是欢乐的还是忧伤的,取决于个人的生命体验。记忆属于自己,把记忆留下来也是自己的事情。留存是为了反思。回忆生活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人和事,给予我什么样的生活理想显得十分重要。最近几年,每当我写作的时候,我觉察到我与这个地方的联系,存在一种道德感和伦理关系,我才肯倾听笔触的声音。城市在向前走,有时我却乐意回头看那些曾经的岁月,说说那些具有年代感的人和事,回味一下不可挽留的流逝。一个地名消逝了,一些人和事也走远了。公交车站为生活保留了那些老地名,是让前行的日子不要走得太快。我记得第一次去北京坐地铁,在一个叫“公主坟”的站点下车。我自问:公主坟,是哪朝哪代的公主呢?我又寻思,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记忆,一些记忆就书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上。一代一代人就这样坐在岁月的车上,走到自己该下车的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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