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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街香

半街香是个女人。是烟柳街最漂亮的女人。

半街香在烟柳街名气很大,她最早的名字叫张二妹,土得和她出生的地方红柳镇一样。张二妹本来在红柳镇的家里帮母亲带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和张二妹不是同一个父亲。张二妹的爹在她六岁的时候被抓了兵差,爹是独子,本来可以不去当兵的,可是镇长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做炮灰,给张二妹的爹设了个套,张二妹的爹就被拉去当了兵。那会儿到处在打仗,到处在抓差。可张二妹的爹还没来得及上前线,在送往军营的路上就死了。这个老实人从来没离开过红柳镇,去军营的路上风餐露宿,他又受了许多惊吓,他开始不停地拉肚子,起先大家都没有在意,当然也没人会去在意一个刚抓来的新兵拉肚子,可是拉肚子也能死人,这个倒是让人出乎意料。张二妹的爹跟着部队还没走到目的地,就拉死在了半路上。张二妹的爹没上战场,自然没被当成烈士,镇长派人送来了死亡通知书和两块大洋的抚恤金。

张二妹的娘就像张二妹一样好看,话说反了,是张二妹就像她娘一样好看。总之,张二妹和她娘是红柳镇最好看的两个女人。可是她们的命一样苦,张二妹没了爹,张二妹的娘没了丈夫。从张二妹的爹出门当兵,她家就不断地来人,来各种式样的男人,镇长也来过好几次。张二妹的娘不管谁来都不说话,手里一直握着把刀,不是切萝卜,就是剁灰菜,出来进去拎着刀。

那一日镇长又来了,陪着镇长的村长叔,看着张二妹的娘手里明晃晃的刀子在眼前闪,他说,二妹娘,你把活儿先放放,镇长来看你呢。说着伸出手去拿她手里的刀,张二妹的娘身子一闪,退到了墙角,刀刃子架到了脖子上,两只杏眼含着两汪水盯着村长叔,村长叔后来给人说,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眼睛里藏着两把刀,生生吓跑了镇长。从那以后,来她家的男人就少多了,只一人,一直来,叫张恩,和张二妹的爹是远房亲戚。

张恩每次来不和张二妹的娘说话,他只和二妹说话,二妹喜欢这个表叔,长得不像村里的其他叔黑黢黢的,他白白净净的,穿一件雪白的褂子。冲二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好看的白白的牙,一点儿黄渍都没有,爹的牙都没这么白。表叔一来,家里的水缸满了,柴垛高了,地里的庄稼收好码齐了,厨房里还多了几只野鸡……表叔来的日子,二妹就能吃到香喷喷的野味,还有表叔像变戏法一样从褂子里掏出来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头绳,二妹觉得表叔就是戏里唱的神仙,什么都能变。可是什么都能变的神仙表叔好久没来她家了。娘已经自己去打了几回水,还摔了一大跤,裹了一身泥回来。柴早就没了,二妹和娘去附近的山上拾了几天柴,勉强够烧饭。娘也好多天没给二妹做肉吃了,二妹知道她和娘闹,也没有,神仙表叔不来,就不会有肉吃。二妹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画画,画好一只小鸡,二妹就朝大路上望一会儿,每天二妹都能画一群小鸡,二妹画的小鸡越来越好看了。后来,二妹就专注地画画,她在生神仙表叔的气,她记得他说过会一直来看她,神仙也骗人!每天晚上二妹和娘吃完饭,二妹躺在炕上数数,娘坐在炕沿做鞋子。

今天的娘做的鞋有小船那么大,二妹记得爹就穿这样大的鞋子,可是娘说了爹再也回不来了,爹现在就躺在她家地里的土堆里。二妹想问娘的鞋是做给谁的,可是她的两个毛眼睛又重又涩,数数就是容易犯瞌睡。不知睡了多久,二妹好像听到了神仙表叔的声音。

你天天把这个抹上,上海女人都抹,香得很。

一股奇特的香味冲进了二妹的身体,花香?又像又不像。

肉香?没那么油腻。以前二妹闻过小婶的香胰子,这个香味比香胰子的香要浓得多,被香味包裹的二妹像个蚕宝宝满足地蠕动着。娘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二妹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二妹闻到了家里有和梦里一样的味道。二妹喊娘,娘不在屋里。

二妹蹙着鼻子使劲闻,那味道是从娘的小箱箱里出来的。二妹打开了小箱箱,开盖的一下子那香气冲的二妹脑仁子冒星星。

二妹到今天都记得那个铁盒盒,铁盒上的女人真好看,头发不像她们直溜溜的,她的头发是卷的,脸蛋粉红粉红的,像仙桃,笑得勾人的魂。盖盖上写着两个字,二妹认得一个“上”字,另一个不认得。二妹想起来昨晚梦里听到的“上海”两个字,她猜另一个字是“海”。二妹揭开盖盖,里面是一盒子雪白雪白的凝脂一样的东西,像娘炼好的猪油,可猪油没这么香也没这么黏软。二妹用指头蘸了一点点,她用舌头舔了舔,啥味都没有,就是个香。二妹想是不是蘸得少了,她正想多挖一些,娘进来夺下了盒盒,二妹的后脖子挨了娘一巴掌。

娘擦干二妹的眼泪,从铁盒盒里蘸一点白油出来,均匀地抹在二妹的脸上。二妹的脸润得像水,香得她忘了娘的一巴掌。

二妹看今天的娘的脸也润得像水,比二妹的脸还香。二妹的家也香得不像话,娘又做了二妹最爱吃的炒山鸡。和二妹还有娘一起吃饭的还有神仙表叔,二妹攒了好多话给神仙表叔,可是她又不想说了,她想让娘和神仙表叔说说话,二妹喜欢听他们说话,娘笑起来真好看。

神仙表叔果然去了上海,他吃饭的时候和娘说了很多话。

二妹细细地听着。今天,神仙表叔大部分时候在和娘说话,说到关键处,他会看看默默吃饭的二妹,二妹嘴里啃着鸡肉,冲表叔使劲点点头,那意思是让表叔继续说,她也听着呢。表叔给娘和二妹讲了上海的大,上海的美,上海有她们从没见过也没法想象的电车,上海有很多小弄堂也有很多高楼大厦,上海女人喜欢穿旗袍,她们抹香粉涂口红烫头发,她们说上海话,声音绵软听得人发酥……这顿饭在表叔从口袋里给二妹两颗雪白的奶糖后结束,二妹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她就是揣着这两张奶香的糖纸走进了大上海。

村里传开了表叔和娘要成亲的事。

表叔是头婚。娘是个带着二妹这个拖油瓶的二婚头。村里人很奇怪,要是表叔和娘颠倒一下,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怪话。村长叔又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几杆烟,二妹给村长叔看她的糖纸,村长叔眯着他的瞇缝眼,念着“上海,牛奶糖”,他问二妹,好吃不?二妹冲村长叔做鬼脸,说,叔,你看清了吗,这是大上海的奶糖,咋能不好吃嘛。叔,你去过上海吗?

村长叔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杆,摸着二妹的头说,叔没那福气,到了上海别忘了叔。娘跟在村长叔的屁股后面,把他送出了门,他们俩又在门口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晚上躺在炕上,二妹问娘什么时候和表叔一起去上海。娘笑她想得美,表叔去上海是办事,她们怎么能随便跟了去。二妹自顾自整理她的糖纸,她不想和娘说话了,娘总是和自己对着干,村长叔都说她有福气呢。娘继续做她的鞋子,二妹已经知道鞋子是做给表叔的。表叔试过做好的那一只,很合脚。表叔对娘说,做好了成亲的时候穿。这几天,表叔给娘又扯来了新布料,大红的缎面,滑溜溜的,娘答应给二妹也做一件新衣服。娘要嫁给神仙表叔,二妹很开心,可是伙伴们的态度让二妹的开心打了折扣。他们现在都不理她了,二妹的奶糖纸他们不稀罕看,她那些漂亮的头绳她们也嗤之以鼻,他们像那些大人一样,好像二妹和娘做了恶事,对她们躲得远远的。娘其实以前也不怎么和他们来往,她们都有些憎恶娘的好看。二妹给娘说了伙伴们都不理她,娘拍着二妹的小肚肚说,不怕,娘给你生个小妹妹陪你玩。二妹抱着糖纸睡着了,梦里都是奶糖的味道。她一会儿梦见娘给她生了个小妹妹,一会儿梦见从娘肚子里跳出来的是一只小白兔。

第二年的春天,桃花红杏花白的时节,娘一下子生了两个小宝宝,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娘管弟弟叫大宝,妹妹叫小妹,二妹对娘嘟着嘴说,娘,娘,我应该叫大妹不是二妹。表叔摸着她的头说,你不是大妹也不是二妹,你现在是大姐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出生后,表叔比以前更忙了,他总是到外地去,一去就是好多天,不过娘和二妹要带大宝、小妹,天天忙得昏天暗日的,日子并不觉得难过。

这一天夜里,弟弟妹妹已经睡熟,二妹在玩她的糖纸,娘在补衣服,娘的手从来没闲过。大门传来当当当的几声响,二妹从炕上跳起来,说,娘,你听,表叔回来了。娘连连摆手让她小点声,别吵醒了弟弟妹妹。娘和二妹奓着耳朵仔细听门外的动静,果然又传来当当当三声。娘赶忙下了炕,想了想,拎着擀面杖去开门。娘在门口轻轻问,谁?开门,是我。果然是表叔。娘开了大门,表叔一头冲了进来,冲娘低声吼,把门关上!

娘吓得赶紧关了门。

进了屋,二妹和娘才看清楚表叔身上背着一个年轻人,表叔把年轻人放在炕上,他的脸煞白,比表叔还要白一百倍。“流血了!”二妹发出一声叫喊。表叔一把捂住她的嘴,“不敢喊,可不敢喊……”表叔把二妹捂得差点上不来气,是娘一巴掌打开了表叔的手,二妹吓得躲到了炕角。

“咋回事?”娘问表叔。

“学生娃,不知怎么挨了枪,倒在草窝子里,不背回来就没命了。”

“你咋知道就是个学生娃?”

“你看他穿的制服,胸前挂着学校的牌牌嘛。”

“我又没念过书,也不识字。”娘的语气有些冲。

“好了好了,不管这些,先救人吧。”表叔讨好地笑着。

“咋救?我去喊大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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