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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集(第1页)

空集

走进家门的时候,张好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她努力地回想在母亲喊她回来吃饭的时候,微信语音传来的声音有没有异样,不对,她当时在开会,是转换成文字看的,开完会她忙着处理一份文件就忘了再听一遍母亲的语音。想到这,张好懊恼极了,她不晓得今天父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其实,今天张好并不想回家吃午饭,准确说,不是今天,是每一天,可就是因为她太久没回来了,而此前母亲已经多次喊了她回家吃饭,她觉得再不回就有点不近人情,也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开会的时候才咬着牙下狠心似的回了一个字:好。张好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同事诧异的目光,她想那一刻的自己面容怕是有点狰狞或是抽搐,同事定是以为自己那么难受是因为会议的冗长沉闷,旋即那目光又变成了惺惺相惜的同情。张好未给任何回应,她的脸又如常般吊得平平的,似涂了一层蜡。

张好和父母在一个城市生活,虽说是首府,可只能算是个三线小城,人口不到三百万,开着车,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能把城市的面貌尽收眼底。想和朋友聚聚,几通电话,十来分钟就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吆五喝六。有一年去北京出差,张好约一个在那工作的同学见面,两个人查了地图,选了个位于她俩中间的一间小店见面,粗略估计每人需花费一个半小时,地铁倒公交再倒地铁。两个人好不容易见了面,一路上张好已经耗尽了来时的新鲜和激动,心下里倦倦的,心不在焉地和同学撸着串,说了点话,同学看她怏怏的样子,也有点扫兴,于是匆匆告别,再次各自奔命般赶往地铁站,要是迟了地铁就停了。在北京这种国际化大城市,亲戚朋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很正常,可是在这座三线小城,张好和自己的父母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就很不正常。

城不大,张好却是真的很少回家,她实在是打心底不愿意回来。中式家庭,每一个都像一张蜘蛛网,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姥姥四舅姥爷,人与人、家与家之间交错纠缠,盘丝接扣的处理不完的各类事体。而张好的父母在家都排行老大,在各自的兄弟姊妹中理所当然地扮演着长兄为父、长姐为母的角色,父母、他们这个小家在张好眼里,就是不停地处在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家事的漩涡里来回翻滚、奔波,一年到头张好家里很少有消停的时候,别人家的日子要是一地鸡毛,那她的父母就是不停地在帮别人“捋鸡毛扎掸子”的人,而在“捋鸡毛扎掸子”的过程里,他们家又像是那“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的主儿,别人的家事像导火索一样牵发出自己家的种种鸡零狗碎,从小到大,张好的生日愿望就一个:希望过几天平静的安宁的日子,可这么简单的愿望,对于他们家而言竟是个奢侈品。

张好的家庭是二次组建家庭,父母之间的年龄相差也比较大,大概在十五岁,为什么张好也说不清具体的数字呢?因为她父母这代人的年龄永远是个谜,身份证上的年份永远和他们自己嘴里的对不上,生日也一会儿阳历一会儿阴历,一会儿又说什么没人记得清,就按国庆节过算了,总之在张好看来,他们自己的事是什么都能凑合都能打马虎眼,包括生日,但凡别人家的闲事却是哪一件都等闲不得,不能有一件凑合着应付了事。张好的父母只要喊累,张好在心里只有两个字回应:活该!张好从小填父母的信息只能大概到年份,后来随着学校管理日趋严格,母亲就给她复印了一份他俩的身份证,这样在张好这父母大人的生辰终于固定下来。如果按身份证上的准确日期,他俩的年龄相差整二十岁。但在张好母亲的嘴里,可是一会儿十五,一会儿十六、十八的,没个准。在张好看来,这和她也没多大关系,又不是她找丈夫。

张好的母亲李兰香离婚的时候,三十刚出头,原因平常无奇,就是张好的父亲出轨了。张好的父亲张志奇是普通的工作人员,除了长相白净些,其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人也有女人稀罕,真是老家人说的,黑馍白馍都下菜。

当时,张志奇单位来了个实习生,刚出大学校门不久,“不知怎么两个人就搞到了一起”,“搞到了一起”是所有人对这两个人关系的评价,那时候有个口头语叫“搞破鞋”,大家这么说他俩已经算留了口德。现在离婚这种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更多的时候,张好发现身边有一些人玩乐时总有“红颜知己”

或是“蓝颜知己”陪伴,而他们各自的家庭也在正常运转,也许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来一杯“82年的拉菲”或是卡布基诺长长精神也是一种调剂吧。

前段时间张好外出学习,时间周期较长,同学兰发微信问候她,她当时忙着处理一件事,对兰的连珠炮微信没空搭理,她猜想兰定是开会无聊拿她打发时间,像兰这样的家庭妇女,除了上班有时间拿她打镲当休息,回了家,外面的世界就是天塌了也得等她忙完家务、孩子才顾得上问一句。有一回张好着急找她问个电话号码,给她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发短信不理,等到半夜三更了,张好睡得正香,兰的电话打来了,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张好晚上不敢关机,怕他们有点事找不到自己,兰的电话惊得张好忽地从**坐了起来,从那以后,张好有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安睡,为此,张好很久没搭理兰。张好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忽略掉兰前面的数条信息,她晓得那些都是废话,只看了最后一条:是不是在“搞破鞋”?张好撇撇嘴,抿了口手里的茶,慢吞吞地回了兰一句:“果然已婚妇女欢乐多啊。”

张好后来也见过父亲找的那个实习生,除了年纪小,其他真是挑不出哪儿好,矮胖黑,那小眼睛一笑就成了两道缝,再混搭个蒜头鼻子,那模样真叫一绝了,喜兴得很。张好觉得父亲看上她可能就是因为她长得特喜兴,不像母亲,整天耷拉个脸子,特别是一干点活就异常暴躁。有时候,张好觉得在母亲眼里连母亲自己都是那么的不顺眼,母亲偶尔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是一脸的烦躁与不屑,看不到一丝儿怜爱欣赏。当年,张志奇拎个包,只带了几件衣服净身出户时,冲坐在沙发上挂嗒个冷脸的李兰香撇下一句话:别人的老婆五十了才更年期,你自从和我结了婚睡一个被窝起就开始更年期,没完没了地更,我实在是受够了,我就是想找个正常女人过过平静的日子。李兰香当时被张志奇的突然袭击气得发蒙都忘了回击,等张志奇走了她才如梦初醒,开始对着电视机噼里啪啦地数落,从他们谈恋爱开始一件件的清算……张好那时候还小,但她依稀记得母亲嘴里清算的一件件事情的源头都来自张志奇的妈、张好的奶奶、她的婆婆——在这个守寡拉扯两个儿子长大的大字不识的农妇心里,李兰香一无是处,她的眼睛从没正眼夹过李兰香一眼。两个儿媳妇,她只看李兰香不顺眼,具体为什么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大概就是人常说的不对眼缘吧。两个人八成是命里就犯克,她俩只要坐在一个房间,过不了一会儿屋里的空气就开始凝固,坐在屋里的人后背就觉得有股子冷气渐渐升腾,人的皮肤不由得发紧,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那一股子剑拔弩张的味道瞬时盖过了饭菜的香味。背地里,张好的奶奶对儿子说,我一看到她那张哭丧脸就来气!李兰香对丈夫说,我一看到你妈那张丧门神脸就别扭!张好左看看“哭丧脸”,又看看“丧门神脸”,暗自无奈:这两张脸多么像亲亲的母女脸啊,那断了尾巴的眉毛,略略吊起,细长的眼睛,看人永远只用余光,不屑里夹杂着不耐烦,两片薄嘴唇,大多时候说出的话又尖又酸,像绿绿的尖椒,冲得人耳朵发麻发蒙。很多时候,外人都会误认为奶奶和妈妈是亲母女,而爸爸是那个两头受气、到处讨好的女婿。就是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却是天然的煞星,物极必反偶尔也会为人的长相所证实,是多么奇妙啊。

李兰香这个常年处在更年期的女人再婚找了一个大她二十岁的老男人,似乎就在情理之中了。可她的这种行为又触怒了另一个女人——张好的姥姥——李兰香的母亲,在李兰香告诉母亲这个叫张强的男人的岁数只比他们小几岁的时候,张好的姥姥勃然大怒,她啪的一下就摔碎了茶几上自己心爱的茶壶,脸因为极度气愤,面皮抽抽着冲李兰香吼道:“你要是敢和你这个爹结婚,就别再喊我妈!”最终,李兰香还是和“她这个爹”结婚了,刚开始的几年他俩确实没有和张好姥姥姥爷走动,因为姥姥放了话不让他俩进家门,他俩也不好去硬闯。但是张好的舅舅们倒是来张好家献殷勤了,李兰香的新男人,他们的新姐夫张强有钱有关系,帮他们解决了很多的人生大事。比如,给大舅家申请到了公租房,虽然面积不大,可大舅总算有了自己的窝,不用再在老丈人的门下看脸色;小舅家的孩子上学,户口不在心仪的学区,也是张强给迁了户口,办了入学,还分了个好班,可以说一步到位,张好的那个势利眼小舅妈,再不像以前见到李兰香这个卖布的大姐那么冷眉冷眼的,每次见面都热乎地拉着李兰香的手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还有一点就是,逢年过节,在张好家,这些平头老百姓喝到了茅台、五粮液这些高档货,不是尝一杯两杯的那么喝,是管够喝,喝倒为原则。

张好最看不上的就是她的小姨夫,见着这些好酒就没命地喝,划拳划输了喝就罢了,赢了他也抢着喝,基本上每次开的第一瓶酒别人都搭不上嘴,李兰香开始还嫌她这个妹夫丢人现眼,可看张强一副无所谓、还挺高兴的样子,她自己的虚荣心也便在那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李兰香和母亲的关系缓和是在婚后第三年,在张强的提议下,她为父母买了一块墓地。张好的姥姥一辈子是家庭妇女,姥爷虽是个退休干部,可二老之前一直生活在小县城,后来才跟着子女们迁居这个城市。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人死后只能土葬,姥姥说,只有把这把老骨头安放在土里眼睛才能闭得踏实。

姥爷也卷着烟卷附和着说,人就是个土命,生在土炕上,死了也要埋到土里。当城市开始推行文明殡葬——火葬的时候,他们立刻恐慌了,张好的姥姥在儿子们面前哭哭啼啼了好多天,不停地说着车轱辘话,什么死了还要受二茬罪,死了也不得安生……张好的大舅实在听得烦了,就顶了一句:“死了啥也不知道了还受啥罪。”被张好的姥姥正好逮住话头骂了个狗血喷头,姥爷在旁边也抡起拐杖助阵,吓得大舅和小舅从姥姥家逃出来就溜到了张好家。李兰香听了两个弟弟的诉苦,不置可否,在老家,给父母置办墓地是儿子的事,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已经是别人家族谱上的人了。退一步说,就算李兰香自己愿意掏一份钱,小妹也未必愿意,毕竟他们姊妹四个,现在除了李兰香的生活条件好点,其他三人都有自己一脑袋的包要抚平。而李兰香偏偏是重组家庭,张强之前的那个家也是摁了葫芦起了瓢,啥都是他在张罗,谁让张强有钱有本事呢。两个舅舅看李兰香没表态,姐夫也没在家,倒了倒苦水也就悻悻而归了。

等张强回来,听李兰香把母亲和兄弟们之间的事一通掰扯后,他弹了根烟点上,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对李兰香说,你回去见你妈,让他们二老去看墓地,看上哪买哪,咱们掏钱。李兰香认真瞅了瞅张强,确定他没在说笑,她没想到张强会这么大方这么痛快,她也只是给他吐吐槽,并没指望能有什么实际效果,说到底他只是个二手女婿,他们两人也没孩子,和他过日子的这几年,家里家外的破事一直不消停,要不是碍于自己已经离过一次婚,她真是无数次的不想和张强过了。这时的李兰香想,能让她一直和张强这个别人眼里的“爹”过下去的原因,就是他这种在大事上的稳重果敢,让她有主心骨的安全感。就这样,李兰香和母亲的过节化解了,张好的姥姥如愿以偿地买到了满意的墓地。后来在姥姥下葬的时候,张好去了,那真的是块风水宝地啊,整个陵园松柏苍翠,秩序井然,每个墓都收拾得得体大方、干干净净,姥姥死后能有一个这样安静的世外桃源般的家,也算对得起她忙碌操劳的一生了。而且在陵园的不远处,还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寺院——甘露寺,单听这个名字就让人心如甘饴,这个寺据说很灵,只要你诚心许愿一般都会如愿。张好想,不管如不如愿,能去寺院寻找寄托的,大都是信天命的人,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有人会抱怨莫须有的神灵,他们只会感恩这些莫须有的存在让自己的心有片刻的安宁与笃定。就像张好这个名字,“好”寓意儿女双全,那是因为在张好出生之前,母亲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在六个月时意外夭折,等到张好出生,李兰香就给女儿取名“张好”,一是怀念早夭的麟儿,二是寓意女儿一生美好相伴。张好想,母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给自己取的名字却是意味隽永。

张好的父母就这样成了两个家庭的主心骨,张家的、李家的大事小情他们都得掺和掺和,张好家就那么一直闹腾腾地过着。张好和继父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张好的性子不随李兰香也不随张志奇,她没有李兰香的火爆也没有张志奇的绵软,用张好姥姥的话讲,这个孩子是个冷性子。张好觉得姥姥的话很准确,“冷”是她身上唯一的标签。她讨厌家里整天沉浸在琐碎的冗长的家长里短里,她讨厌父母一副大家长的嘴脸,到处张罗管闲事,还时不时地受闲气。对于继父,几乎和姥爷一样年纪的一个老人家,她觉得彼此尊重互不干扰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她没办法和他有亲昵的表现,就算是和姥爷、父亲在一起,她也是如此,她对谁都热不起来。张好在自己与他人之间,从小就有原则与界限。从表面看,她对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是所有人都对她有着一种天然的隔膜。在人们的眼里,这个女孩浑身上下似被一股冷飕飕的凉风包裹,在张好跟前,大家很自觉地提不起热乎劲,她对他们相敬如宾,他们对她敬而远之。

张好大学毕业顺利考入一个事业单位,甫一参加工作,她就对李兰香提出搬出去独自生活的要求,大学四年离开家的生活,她是那么的享受。她和她的同学同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和她就像熟悉的陌生人,当然,她也有那么一两个要好的朋友,比如兰,能和兰成为好友,是因为兰懂她,懂她的冷,懂她的不食烟火,就像她懂兰深陷柴米油盐而乐不思蜀一样。

她和兰也是物极必反的佐证,冰与火一样的两个人偏偏成了知己。别的人交朋友成群结伙,张好的理念却是一生能有那么一两个知己就足够多,也足够幸运了。

张好对母亲提出要独自住回当年父母的老房子,她面无表情地对母亲李兰香说,那个房子原本就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张好的这句话一出口,李兰香瞬间就被燃爆了,她对着张好噼里啪啦、嘁哩咔嚓好一通痛斥,其中必然夹杂一堆对张志奇、对张好奶奶的各种痛恨。张好知道自己要是心平气和地和母亲商量搬出去,是不可能实现的,除非她结婚,否则别想离开这个家,而结婚这件事根本不在张好的人生规划中。她就是要用最狠最直接的话激怒母亲,让她明白自己的决心,母亲痛诉家史的时候,张好一言不发,就那么冷着脸端坐在沙发上听她的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直到最后有了哭腔……李兰香最终是架不住张好从那以后整天回家冷着一张脸的样子,在张强的劝解下,同意张好搬出去住。

母亲这边一点头,张好转身又找到父亲张志奇,直冲冲问他自己结婚的时候他打算给多少嫁妆。张志奇在和张好分开的这些年,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女儿,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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