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湾垴人家（第1页）

湾垴人家

题记：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杨明：《我以为有爱》

我用简单的线条勾勒了一个高同行政村地形示意图，把纸张竖立起来看，真像一株小树苗，而几个叫作大岔、鸦儿湾、燕麦沟等的自然村，则像一棵树主干上分出的几个枝条，在历史的春天里正在茁壮成长。而现实的样子是，这座村庄地处城郊，近几年生态恢复得相当不错，加上打了一座水库，天蓝地绿水净，好一幅布局美、村庄美、田园美、生活美、风尚美水墨画般的景韵。

这里一度满目疮痍。当沟沟壑壑的地被植物被扫了毛裔，联合国粮农组织2605项目区树木砍伐光的时候，与现在反差极大。

美丽高同，契合了这个美好时代的发展轨迹。

这里也曾经是一块放逐之地。这里的居民，全部为清末甘肃陇南贫民的后裔，一直操着被称为中原官话秦陇片方言之一的“盐罐罐”口音，最近，恰巧读了天水籍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的一篇题为《新阳镇》的散文，其中写道：新阳人的方言也独特有趣，把奶奶叫“婆”，把爸爸叫“大大”，把你的叫“牛的”，把我的叫“敖的”，把舅妈叫“妗子”，把最小的叔父叫“碎爸”，等等。新阳是雷达的出生地。读着这么几句话，恍然觉得，是在写我的出生地：高同。

使用这种方言的，在西吉，同属吉强镇辖区的周边村庄，如泉儿湾、夏家大路、夏寨等，还有诸如西滩、兴平、硝河、将台、马莲等乡镇，一些村庄的群众都使用这种语言。有趣的是，在原州区的张易，有一个叫作阎关大庄的村庄，清末陇南的回民迁移并定居于此，遂沿用故乡地名，居民至今说着“盐罐罐”方言。我再没有深入考究，但是在西海固和宁夏其他一些地方，还有一些散居的陇南后裔，但口音和习俗早已经被当地同化。

而现在的陇南一带，这种方言遍地，据说在古代，是大秦帝国的官方语言，相当于现在的普通话。

西海固与陇南，有一种天然的联系。西海固的很多村庄地名，被早期陇南移民直接取自故乡。譬如我家乡的一些村落名称，在陇南都能找到。因此，地名是历史、地理、人文、社会经济、政治等综合作用的产物，现今是一种独特而博大精深的文化现象，也是一种文化遗产，传承着文化根脉。在一个历史节点上，透过地名的窗口，我们可以了解很多。历史越往深处看，其距离就是未来的距离和眼光。如果断裂历史，往往会导致人们目光短浅。

如果说地名是一种文化的载体，那么，高同这个行政村的地名是怎样来的？现在已经不可考究，或许一百多年前，陇南某地，就有一个被战火焚烧的村庄，就叫作高同。其实，这或许有些牵强，但现在都没有考究的必要。非常必要的是，在当下应该赋予它具有时代特征的什么意义呢？“高同”二字，高是高原、高峰，同是广阔、包容，连起来有意境高远，追求卓越，大同情怀，天下为公的理解，当然，也可以有更多的阐释，总之，我总是给予这个村庄美好的愿景。

高同，包括周边村庄，至今矗立着几座古堡，据老人讲，旧社会民不聊生，“兴中华必先兴道德，平贫困必先平匪帮”，流传高同及周边村庄的一副旧社会对联，反映了当时匪患横行乡里的现实。这个村庄，新中国成立初期也曾叫作“高同乡（城关区十乡）”，那是特定的年代行政管辖的一种方式。改变不了村一级建制的实质。很长一段时期，这个村庄古朴沧桑，所有的农家都是土窑土房土院土墙土巷道，这大概是若干个世纪中国大地山区农村的都具有的景致，土气十足且别有一番风味。这种景致已经**然无存，与当代的高大而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形成强烈反差。时代就是在得失之间变化着，失去一种景致，又呈现另外一种景致，而且更加文明。有一种旧是人们不愿意怀的，例如，苦难或者贫穷的岁月。

高同是真正的草根之地。我的家就在这草根之地的一个湾垴。20世纪80年代，正是我的童年时代，玩遍了高同的沟沟岔岔、湾湾垴垴。也曾在这个村庄唯一的国家事业单位——高同小学上过两年学。其时其事，和现在城市小学低年级学生相比有着天壤之别，那叫什么上学。不像现在小学生一天四趟的接送，没有放学写不完的家庭作业，没有令人喘不过气的老师指定书店购买的课外辅导资料，不是一个每天时间都被固定安排的小机器，更不是现在庞大的应试教育机器下的一颗小螺丝钉。现在想来，我们一帮学生从湾垴的家到学校，往返每天要走六七公里的山路，一路赛跑，有时顺着河沟走，捉黄鼠、点蒿草什么都干，冬天在冰天雪地往返，手背手腕和脚面都冻裂口了，一个冬天下来竟然不知道感冒是怎么一回事。一年四季尽管大多数时间吃不饱，小身体却非常硬气。后来转到县城上学的时候，课间和城里同学摔跤竟然能趴下一大帮。

在高同这一带，大人们非常重视从小给孩子们灌输良好的修为。譬如：每逢尊者、长者礼节必须到位。这些，俨然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传承。即使到了城市，老人们都要一再叮嘱子女不要迷失在城市的喧嚣。如果风筝飞得越高越远越稳，就必须要在大地上被一根线紧紧牵着。就像我们现在的城市生活，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自己曾经是湾垴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