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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佛川的胸怀容下一群不羁青年(第1页)

五佛川的胸怀容下一群不羁青年

五佛泵站,甘肃景泰大型扬水工程的首级泵站。

这些日子,林立功意识到能来这里学习是幸运的。景泰川扬水工程是一次成功的实践,把黄河水用14个电泵机组分成12级,提到448米高的干旱川区。景泰川是腾格里沙漠边缘地区,有了黄河水的浇灌,这里草木青青,庄稼丰硕,一块浓郁的绿洲嵌在了荒凉大地。

景泰川的变化让邻近的宁夏人体会到什么叫沧桑之变。有了甘甜的黄河水,有了植被和庄稼,“风卷黄沙滚滚来,青草渠道一夜埋”的景象一去不返。林立功躺在宿舍**,闭上眼,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西海固的干山枯岭、沟沟岔岔。他想,唯有在五佛泵站学好知识,最好读完大学,才能更好地服务西海固。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趁年轻多学新知识。

过了几天,一个休息日,林立功决定走一趟景泰县城的新华书店,购买学习资料。黎明前,他步行到附近村碰运气,赶巧,他在村口搭上了一辆进城运水泥的拖拉机。拖拉机进城是不会空跑的,车厢里坐满了人。拖拉机沿一条土路颠簸,路上的车辙印记明显,这应该是农用车碾轧出来的。风吹雨淋,不见浮土,两道车辙伸向远方。拖拉机手是个热情的中年男子,见林立功是个陌生面孔,一问得知他是从宁夏来五佛泵站实习的,对景泰川还不怎么熟悉,话便多了起来。

“搁在三年前,你想走一趟景泰县城可费劲啦!”拖拉机手扭头瞥一眼挤在车厢里的林立功,起了个话头,“我们景泰县城,是最近几年从40公里外的芦阳镇搬到一条山镇的。县城若不搬,咱走县城来回得两天。”

“搬县城?为什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林立功随口问道。

“景泰川,米粮川,说的就是咱这一片。”拖拉机手眼睛盯路,两手紧抓方向盘,兴奋地说,“咱们一条山镇这一片,是甘肃省的一个大粮仓。”

“哦?”

“细说,是你们水利人立了大功!”

“哦,这话咋说?”

“你刚从宁夏来到我们甘肃这片,并不清楚。”拖拉机手是一个欢乐的人,他在轰鸣声里大喊,“我这个人嘛,嗓门大,但说话不夸张。我们景泰县在过去旱得很,雨水少得可怜,好在黄河从我们家门口流过。为了用好黄河水,全县人民艰苦奋斗,拼命大干扬水工程,打隧道、削山头、填深谷,硬是把黄河水扬高了448米。你知道吗?1974年,县上建成了甘肃省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黄河水从你待的五佛泵站爬上了五佛川和景泰川,灌溉出大片良田。借助黄河水,一些省属单位在景泰川大建农场、大办企业。没几年,一条山镇面貌大变,繁华程度还超过了县城所在地芦阳镇。”

“这样,县城就有了搬迁的基础。”林立功回应一句。

“是的,但搬一座县城并不容易。起初,省上没批准。但是景泰人没放弃,大家在一条山镇先建了一个招待所,招待所营业了,没有挂牌子。省城兰州的领导来了,县上的人就说这可能是一个省属单位,也可能是一个加工厂。在一条山镇的省属单位多,省城来的领导也不多问。接着,新成立的农机局、物资局、农副产品公司集体把办公室放到了一条山镇上。景泰县半个新县城,就这么悄悄建了起来。”

“最后怎么搬的?”林立功一听,乐了。

“到了1977年,我们甘肃省委书记宋平来景泰县,先走了芦阳镇,之后来到一条山镇。一条山镇凭借便捷的水利条件,快速发展了起来,这优势是芦阳镇没法比的。两个镇一比较,省委书记触动非常大。宋书记这次下来,了解到干部群众的普遍愿望,认为搬迁县城是景泰县全县人民的一个美好愿望。很快,省委、省政府批准了县城的搬迁计划。1978年1月,景泰县委、县政府顺利迁到一条山镇,之前建成的各单位也纷纷挂出牌子,不再遮掩,不再偷偷摸摸办公。”拖拉机手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水利万物,甘肃景泰川的巨变,是黄河水使然。

2022年夏季的一天,林立功告诉我,黄河水滋养出的景泰川给了他震撼和启发,正是这一次搭乘老乡的拖拉机进县城,他下定决心要当一名优秀的水利人。那天,他心潮澎湃,立志学好本领,一定要回到家乡西海固,专门搞工程建设,发展水利事业。他那时天真得很,梦想学成本领重回西海固的深沟大岔,建一个小坝,把各路山泉、山洪和雨水聚攒起来,再利用小水泵扬水,让一个个山村的人畜用水能有保障。这个听起来有些幼稚和鲁莽的想法支撑他度过了一年的实习期。

午饭时间,林立功在县城的新华书店买到了一大摞高中复习资料。书店工作人员见他买的书多,送给他一个蛇皮袋子装书。他把一蛇皮袋子书扛到肩上,在县城街道上四处打问返回五佛川的车辆。可能来时的好运气用光了,返回时他再没遇上顺路的拖拉机。眼见无车可搭,他咬咬牙下了狠心,扛起半袋子书朝回走。15公里的路程,他左右肩交替扛,一直从中午走到夜幕降临。

走到五佛寺脚下,只见嵌在山体上的五座大型雕像正慈爱地张望着黄河。他朝前走,上了一道缓坡,远远看见泵站门口围了一圈人,一向寂静的五佛泵站变得异常嘈杂。扛着蛇皮袋子走了一路,他肩酸背痛,疲累到了极点。当他蹒跚地走到跟前,才知是附近农场和村里的三四十号村民堵死了泵站大门。为首的是几个70来岁的老汉,这伙人里头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青年壮汉。他们把泵站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似乎都很生气,好几个人手上拎着铁锨把粗的木棍,还有两个青年各操一杆土枪。

“泵站把偷鸡贼交出来!”

带头的老汉火气很大,一开口,山羊胡子瀑布般顺嘴角抖动。四周附和声此起彼伏。

“若不交出贼人、不给赔偿,我们不走!”

杨站长与泵站几名职工被困在人群当中。杨站长额头冒汗,连忙赔礼,说这事十分恶劣,等查清后保证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

林立功心里一惊,愣住了。他很快从一个30来岁、扯着哭腔的妇女嘴里听出事情的原委。原来最近半个月,她和邻居几户人家散养的鸡丢失了十来只,她很纳闷,五佛川路不拾遗,社会治安向来很好,家里怎么会不断丢鸡呢?有一回,听人说,看见几个小年轻拎着鸡鬼鬼祟祟地朝泵站走。今天中午,村里又有人丢了鸡,她和大家一起往泵站方向追。过了渠道,看见一地鸡毛。再往前走,在一道土埝下方看到一堆灰烬。再追,到了泵站门口,发现了不少骨头。再到泵站附近的商店打问,售货员不敢说谎,说泵站的几个年轻人拎来一只鸡换走了两包香烟。

这个妇女讲完,群众更加愤怒了,再也不能容忍,叫骂声海啸般从大门挤进泵站。杨站长越听越窝火,也已经判断出事情的大概,认定此事必与宁夏来的实习工有关,肯定和那几个穿大喇叭裤的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杨站长并不放心,生怕群众冲进院子再生事端。若是这样,反而增加了解决问题的难度。泵站上,有眼色的老职工搬来一把靠背椅子,让来人中的年长者坐下。杨站长又急忙叫人去商店,买来几扎啤酒,请来人享用。啤酒搬来,在场的男人先是推辞几番,接着每人手上拿了一瓶,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至少,无人再扬言要闯进院子揪人。

“丢了鸡,事情如此复杂,你们都能摸着找过来,说明你们是这个!”杨站长揸起右手大拇指,冲为首的老人说。

“村上人养几只鸡也不容易。”老人温和地说。

话音刚落,砰——人堆里传出一声刺耳的枪响。

栖落在五佛寺大型雕像肩膀上的群鸟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慌乱地飞走了。林立功心中一颤,手一松,扛在后背上的蛇皮袋子跌落在地。

宁夏青年来到甘肃景电实习,人心不稳。这些桀骜难驯的年轻人,要从一名社会青年转变成一名合格的黄河水利人,需要学习新知识,适应新环境。这个角色的转变,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实现的。这天晚上,枪声一响,林立功受了惊,脑袋反而清醒了。他猜想,老乡丢鸡的事必定与徐迎水、高操戈有关。

幸运的是,枪虽然响了,却没有伤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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