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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 榜(第1页)

站榜

周二哥是被老妈喊醒的,老妈在院子里把他的乳名喊了三遍,他才起床。这是多少年来养成的老毛病了,老妈几乎成了周二哥的闹钟。眼看着他都奔五了,这个习惯仍旧保持着。很多时候,他早都醒了,躺在炕上抽着烟,翻着手机,老妈不喊他他就没那个起床的动力。尤其是冬天的清晨,炉子灭了,晚上煨的炕也凉了,插上了电褥子,屋子里只有被窝是暖和的,起床就越发地困难起来。他就赖在被窝里,一边玩手机一边听老妈的动静。

老妈在院子里唰唰地扫院子,谩骂飞上墙的公鸡,追赶在她脚底下捣乱的豆豆(一只小狗)。扫完院子又给鸡喂食,用棍子扒拉母鸡下在鸡窝里的蛋,惊搅得院子里的公鸡、母鸡高声低声地叫唤。周二哥趴在被窝里,缩着脖子浏览五花八门的网页。老妈在院子里不再响动时,他就必须起床了,再不起床中午饭都要错过了。

妻是从来都不会参与到周二哥和老妈诸如此类的琐事中的。在这方面,她一直把自己当作局外人,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既不催促周二哥起床,也不会将已经灭了的火炉子生着。对于老妈喊周二哥起床的骂声更是充耳不闻。她一般在老妈第一次喊周二哥时就匆匆起床,草草地洗把脸,胡乱地绾起头发,钻进厨房。早饭做成了她也不叫周二哥起床吃饭。她和老爸老妈在堂屋里吃了,将周二哥的那份留在锅里,周二哥起床后遇着热的吃热的,遇着凉的吃凉的。

吃完早饭,拾掇了灶屋,妻才回到他俩的屋子,仔仔细细地重新洗脸抹油,重新梳理一遍头发。这时的周二哥会翻过身子趴着抽烟,冷得仍旧缩着脖子,献媚地夸赞在镜子前画眉的妻:“哎呀,你咋越活越回去了,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呢!”妻就白他一眼,不理会,继续精修自己。

妻面前瓶瓶罐罐的化妆品高高矮矮地摆了大半桌子,她很有耐心地将它们一层一层很有次序地一一抹在脸上,并很有手法地将脸拍拍打打,一张暗黄有着雀斑的中年妇女的脸,在她的手底下逐渐柔润、白亮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把她的小眼睛拉长了,乍一看那双眼睛是微微笑着的。妻在对待自己的形象工程上越发地肯下功夫了。

冬闲的时候周二哥一般就将早饭睡过去了,直接赶在中午饭前起床。他趿拉着鞋子,蓬头垢面地去堂屋里洗漱,一边挤牙膏一边往里屋瞅,看老妈在不在屋里。如果在,她一定正翻着白眼瞪他。他冲老妈嘿嘿一笑,老妈嘟囔着骂他几句,就干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周二哥蹲在院角刷了牙,兑了热水洗了脸,往头发上喷点啫喱水,梳理成满意的样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感觉有另一只眼睛在白他,那就是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的妻,她最见不得周二哥往头上喷啫喱水了。每次周二哥一手拿着小镜子,一手往头上喷啫喱水时,妻就斜着眼睛白他,他感觉喷在头发上的除了啫喱水还有妻的白眼。周二哥也不在乎,在家里两个女人的白眼中苟且了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老妈是恨铁不成钢的,是宠溺的,而妻的白眼是不屑的。

吃了妻留在锅里或温或凉的早饭,周二哥便出门晃悠去了。冬天的周二哥实在无聊,地里冻着,啥也干不成,一天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三顿饭,其中一顿饭还让睡懒觉消磨掉了。

正值中午,阳光正好,也是冬日之中最暖和的时候。周二哥踱步在村巷里,走在冰冷的微风里,走过以各种姿态泊在寂静中的树木和房舍。阳光将背影处的积雪照耀得如一面面镜子,房舍上的瓦砾、树上的残叶露光闪闪,乡村的硬化道路干净整齐,这些美好的景象没有让周二哥的心情更加愉悦起来,反而一种颓废感在他整洁的外衣里、光亮的发型下滋生了出来。自入冬以来,他每天无所事事,只是躺在炕上追热剧、打游戏、刷朋友圈、浏览网页。他也想过努力,却没有努力的方向和目标。夜里睡不着时,他在内心里设计自己的宏伟蓝图,激动到久久无法入睡,第二天醒来发现那只是无从着手的幻想。每日故意赖在炕上等老妈喊他起床,贱兮兮地跟妻搭讪却屡遭嫌弃,这成了他排解这种感觉的唯一出路,不然他觉得自个儿无聊得连骨头都要散了架。寒冷袭来,周二哥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往村部走去。

村部门口几家商店门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露在外面的炉筒冒着烟。墙角旮旯处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晒太阳打牌下棋的都是叔伯辈的老年人,这里是他们每天聚会的固定地点。他们出门时各自手里提个马扎子,到了地方就坐在一起晒太阳拉家常,打纸牌或下象棋。下棋的为着楚河汉界相争,两个人下棋,围着一圈人出谋划策,棋逢对手时整个阵营吵翻了天。打牌的四个人为一个阵营,有玩扑克的,有玩花花牌的。玩花花牌的是年纪更大一些的老人,瘦瘦长长的花花牌到了老人枯槁的手里,如同小孩手里的魔方,三下两下就被组成一股力量,杀向对方。玩扑克牌的是年轻一点的,他们并不像玩花花牌的老人那么讲究,一桌牌的输赢,就看你会不会耍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偷个王炸。周二哥看着这些老小孩为了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角毛票争得面红耳赤,丝毫没有寒冷之意,感慨人生的乐趣是多么简单啊!

村部院子里有几个半大小子在打篮球,周二哥踱进院子看了一会儿。说是打篮球不如说是抢篮球,篮球在他们的手中被抢来抢去,很少有机会投进篮圈里。村部院子里总有一两个办公室的门是开着或半掩着的,偶有村民出出进进。他们有的是前来办事情的,有的就和周二哥一样是闲逛的。周二哥是从来不会去人家办公的地方闲逛的,这点儿自觉他还是有的。转了一圈,有些瞌睡,他重又慢慢地转回家去。

三年前在外打工的周二哥回家过年,见原来留守在村里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依托脱贫攻坚的好政策,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妻一起返乡,想要在家乡大有作为。他在村里流转了上百亩土地搞种植,恰遇上春旱秋涝。春播时干旱着,勉强把种子种到地里,结果大部分种子都没有发芽;秋天收获时连绵细雨一直下一直下,多数粮食顾不上收,就在地里发霉长了芽。加上他自己多年不种庄稼,管理不当,赔了一塌糊涂。第二年图方便、图便宜在其他渠道买了假种子,种下去的希望全落了空,总之是干啥干不成,没有一分钱收入反倒欠了贷款。周二哥心劲儿也松了,只好在县城干点零活儿,捎带着种点儿庄稼,一到冬天就闲得蛋疼,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也难怪老妈和妻都嫌弃。

进入数九,天一天天长了,一九长一杆嘛!天气越加寒冷起来,不知是人们被冻习惯了,还是穿得更加厚实了,人置身在寒冷里反而踏实了,不再像初冬时那样不经冷,就禁不住咬着牙打寒战。

每天下午五点多就吃了晚饭,距离睡觉还有一大段时光。周二哥早早爬上炕玩起了手机,先刷一遍微信朋友圈,给该点赞的点点赞,能评论的留下只言片语,再刷刷腾讯新闻。自打有了智能手机,周二哥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坐在电视机前看过《新闻联播》。然后他就去刷快手,作为一个快手用户,周二哥和大多数网民一样,在同城里浏览周边网民的动向,在首页推荐里浏览五花八门的视频,在形形色色的直播间里遨游。他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很奇特。直播带货的、唱歌跳舞表演才艺的、聊天的、讲述科学种田的、做美容的、教烧菜做饭的、练瑜伽减肥的、给动物配音的、剪辑影视剧的、直播猫生子的,等等,总之你能想象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事可能都在这里存在着、滋长着。

半夜,刷到卖羊肉的主播在手机屏幕上拿着一排肋巴骨大快朵颐,吃得嘴角流油,看得周二哥两颊生津,饥肠辘辘。他趿拉着鞋子、披着衣服去灶屋里取了妻蒸的洋芋包子,捞了老妈腌的酸辣椒,衣冠不整地坐在火炉子旁边烤火边刷手机。

大概是炉子上烤包子的香味吸引了妻,她转过身来,摘下耳机,抠了抠耳朵眼,看着坐在炉子边上的周二哥,瞄了眼他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炉子上搁着的菜碟和正在烤着的包子,用鼻子哼了哼:“就着人家羊肉的画面吃洋芋包子香不香?”

“晚饭吃得不瓷实,刚又刷到了卖羊肉的,越看越馋。这家伙真能吃,一个脖子和半扇肋巴骨下肚了还在吃。”周二哥眼睛盯着手机,一手把烤在炉子上的包子翻了翻,满脸堆笑地问妻,“你吃不?我再烤一个包子,还捞了酸辣子,虽然不能和人家的羊肉比,但老妈腌的酸菜和你蒸的洋芋包子也是没人能比的。”妻不吱声,对他的献媚一脸淡漠。“赶明儿我给咱们也弄半只羊回来,你给咱煮上,咱也解解馋。你说这一到冬天,人咋就又懒又馋了呢?”

“哼!是你自己又馋又懒,不要把别人捎带上。”妻把目光从周二哥身上收回来,顿了一下说,“算了吧,你爱咋样就咋样吧,但我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要是给女主播打赏送礼物,那我就跟你没完!”

“咋?就兴你给男主播点红心博得两心欢喜,把我冷落在炕头一边,你摸摸,我这边的炕都是凉的。我也关注几个漂亮的女主播奉献我炽热的小心心去!”周二哥本想刺激一下妻,谁知一句话把自己说伤感了,心里泛着酸楚。妻用眼角把他又划拉了一个来回,鼻子一哼,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眼,转过身去继续玩她的手机,给了周二哥一个脊背。妻散乱在枕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棕黄的光芒。村里妻这个年纪的妇女,大多数都染了这样的发色,烫着或大或小的圈圈。

妻也是一个老网民了,一有时间就扎进网络世界里,跟着别人的故事喜怒哀乐,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热泪盈眶。特别是到了晚上,妻就如现在这样捧着手机给周二哥一个冷漠的脊背。

最近妻迷上了网购,在直播间里抢秒杀商品,还隔三差五到村部的“乡村快递驿站”去拿快递。从衣服鞋子到洗碗巾、卫生纸,不说她的衣服已经挂满了一个布柜子,光家里的洗漱用品和卷纸、抽纸两年都用不完。现在的妻不用为一家老小纳鞋底子,也不用缝缝补补,玩手机占据了她干农活、干家务、做饭之余的所有时间。周二哥被晾在了一边,很多时候他都要变着法儿和手机争宠。好在妻戴着耳机,从不会吵着躺在身旁的周二哥;好在她一过晚上十点必定放下手机,也没有耽误应做的家务,好在周二哥也刷着自己的网络世界。

刷着刷着,一个叫“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的直播间引起了周二哥的注意。直播间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主播晴儿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裙,领口和袖口加了黑色的毛边,化着淡妆(或许是直播间美颜滤镜),面带笑容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身后淡蓝色的布帘上镶嵌着无数颗星星,似置身在晴朗的星空里。直播间里百八十个粉丝在向主播晴儿诉说自己在婚姻家庭生活中的苦恼和困顿。晴儿声音温软如玉,叫着每一个粉丝的名字,为他们答疑解惑。周二哥刚进去,主播晴儿就软软地唤了一声:“周二哥来啦,我是主播晴儿。”那样子就像他去村里串门子,迎出门的邻家妹妹随和而不失礼貌地招呼他,这让周二哥很受用。直播间里,主播晴儿声音温软地和粉丝们拉着家常,没有其他直播间和别的主播打擂时那种歇斯底里的喊叫。

周二哥不姓周,周二哥是他给自己起的QQ昵称,就像作家的笔名一样,只有在那个世界里,大家才知道“周二哥”的存在。为什么是周二哥而不是张王李赵二哥,原来他这个周不是姓周的周,是周全的周,他希望现实生活中自己所有的遗憾、欠缺和不足在周二哥的世界里都能得以周全。为什么是“二哥”而不是“大哥”?他把大哥当够了。周二哥本身就是家里的老大,村里有句俗语:“宁当大牛大驴,不当大儿大媳。”退而求其次,就叫周二哥了。

自此,周二哥每天晚上八点准时走进“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直播间,有时主播晴儿刚坐定,周二哥就来了。晴儿一声声“周二哥来啦!”“周二哥早!”“周二哥好早!”将周二哥迎接进去,就开始了她两个小时的直播。晴儿也做红娘,在直播间里给单身男女牵线搭桥。多美好的一个直播间,多善良的主播啊。

除了晴儿,周二哥还关注了甘肃的一个农村放羊娃,关注了卖手串的、卖渔具的、卖小饰品的。一上网,他就在这几个直播间来回穿梭,偶尔也拍一两件手串、一把钓鱼竿、一个皮带扣什么的。“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直播间是他去得最多的,是他的主战场。还有一个唱歌的袖珍小女孩,女孩歌唱得真是好。周二哥在等晴儿上播前和她下播后的空当,会去听听别的粉丝刷礼物点的免费歌曲,偶尔也会给小女孩送个小红心。

某个周末的晚上,晴儿的直播间人很少,只有二十来个人出出进进,弹幕稀稀拉拉,鲜有人送上礼物。晴儿和往常一样,很有耐心地回答每一个发出的弹幕,劝导跟她连麦诉苦的每一个粉丝。出于鼓励,周二哥也加入了晴儿的粉丝团,并送了由十个小红心组成的桃心,一连送了五十个。五十个桃心送出去,周二哥就被推送到了晴儿直播间的榜首,所有粉丝都打出了“谢谢周二哥!”“周二哥威武!”的弹幕,往直播间里送鲜花,并说明是送给周二哥的。这是他第一次给主播送礼物,看着“周二哥威武”的字样在屏幕上持续滚动了好几分钟,和打着他周二哥的名号送进直播间的朵朵鲜花,他感觉很奇妙,那种被众生簇拥的感觉很美好。听着主播晴儿一声声甜美的“谢谢周二哥”,看见他的粉丝灯牌上“晴儿”俩字,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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