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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边 外(第1页)

第二辑边外

沙海劳力

开春揭地漫山遍野的“呱呱鸡”呱呱呱地叫开了,春来了,地化了,每年这个时候,该我揭地(耕地)。我和队上的几个小伙子,提上一副几十斤重的活头三角犁,套上一对牛,把沙坝间的平地和山峁坡地“翻”个底儿朝天。揭地得起五更,天凉爽,牛精神好,不伤牛。按生产队的要求,揭地要走熟墒(已揭过的地),在熟墒上踏出一个个脚印,以利保墒,人当然更累。多数时候大家偷懒,不走熟墒走生墒(没揭过的地)。只有队长来了,且有人发出预警,喊一声:“瞎子来啦!”(队长一老眯着眼),大家才跳到熟墒踏脚印。队长一走,照走生墒。我不敢欺骗队长,经常走熟墒。

所以,一架地(一个揭地工作日)“揭”下来,我更累。

有一年,我套的是“沙和尚”“扁担角”。这对牛脾气不好,有一次,它们发了脾气,不听调遣,张玉清把它套的一对牛让我使,他去追那两个“生瓜”。只见他追着后甩开鞭子狠抽牛屁股,边抽边骂:“我看你骚情,看我熟你的牛皮!”打得牛屁股东躲西躲,乖乖的了,再到我手里,就好使得多了。后来,张学义也帮我收拾过这两个“生瓜”。

揭地之苦,在于天亮那一阵子人实在困倦。当地俚语将揭地者“黎明1966—1975年,我在盐池“边外”(古长城外)高沙窝公社油坊梁村劳动9年。这里记述的是油坊梁村的所历所闻,聊作纪念,留作史料。

的瞌睡”和“猪的骨头羊的髓”并列,可见那瞌睡是很香的。揭地的人多有一个本事:一手拿鞭,一手扶犁,迷迷糊糊地跟着犁走,不知南北。如果地头一长,据说还有打呼噜的。我自己也曾揭到地头还迷迷糊糊等着牛再走,等了一会儿,猛然醒来,定睛一看,自己的一对牛静静地站在地头,嘴里倒沫,甩着尾巴,等我“回头”。对我来说,揭地的难处是没有人送饭。

太阳快一人高的时候,各家送饭的老人、娃娃、婆姨提着饭罐,来到地头。

一家人坐在地头美美地吃了起来。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头天晚上,把饭焖好——记得有的时候是草子加黄米的“二米饭”,装进我的钢盅饭盒,倒上一点儿水。事先向生产队的赤脚医生俞秉银要一个空药瓶,一点酒精,从自己的褥子网套里撕点棉花出来,做成一个个小棉球,浸在酒精瓶里。

第二天,拔几棵干沙蒿,取出一个酒精棉球,放在干沙蒿底下用“火曲子”

(火柴)点着,酒精棉球再点着干沙蒿(荒滩里风大,直接点干沙蒿点不着),等到只剩火星子,饭盒埋进去,三五分钟后,打开饭盒,热气腾腾。

队上的人得知我这个“创造发明”,有的夸说“化学脑袋,一点就着”。

挖甘草从生产队揭完地种完粮油作物到锄地,有二十来天的空隙。

如果这年“外首”(当地习惯称内蒙古自治区地域为“外首”,与本生产队是一路之隔)甘草秧子厚,队上就组织劳力去挖甘草,增加集体收入。

有一年,我被选上了。大伙一路走去谝着,也不觉得累。赶傍晚时分,来到几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房“壳廊”跟前,周围甘草秧子厚,住在这儿挖草最方便。一块大帆布搭在一个大一些的房“壳廊”上面,七八个女社员挤在里面。十几个男社员挤在两个小一些的房“壳廊”里,没有任何遮头,睁眼就看见星星。拔些枯沙蒿垫在地上,男女都睡地铺。天一亮就起“床”,大伙到周围看地貎,侦察今天该朝哪个方向走。我不敢一个人“放单飞”,怕迷路回不来,经常跟在别人后面,吃点剩饭(挖别人挖剩下的甘草秧子)。

大伙儿知道我力气、技术都不行,挖不多,走在一起不至抢挖他发现的甘草秧子,所以,不躲我。我有时还和他们开玩笑说:“跟个好鬼,喝碗凉水”,在干旱地带,凉水是好东西啊。

挖甘草是技术加体力活儿。先把甘草秧子瞅好,然后用窄窄的甘草锹打一个直直的“深井”,把深井里的土一点一点捞上来,看看暴露出来的甘草有多粗,朝什么方面窜走了,“榔头”在什么方向。判断清楚后,决定是“铡”(用锹把甘草切断),还是“撵”(继续把地皮的土扒掉,寻找更多更粗的甘草)。如果是“撵”,还得下大力气。有时要挖一个大“占子”,人蹲在“占子”里,再往深挖。如果“榔头”埋得很深,那么“占子”

下面还要挖“占子”,一直跟下去,动大工程啦。挖甘草累人,社员称为“与土块绊跤”。一天“绊”下来不轻松,而我更是筋疲力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有劲拖着脚步往回走。

大草原有时突然乌云密布,丢开羊粪蛋大的雨点。有一天晚上很惨,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男社员的被子湿透到里面,人睡在湿被子里,可受罪了。

挖甘草十几天以后,各人带的菜罐子都空了。有人从衣兜里搜出一瓣蒜,有人弄点盐,都算是“好菜”。到最后什么菜都没有了,干脆“甜吃”,或者到沙滩里薅把沙葱,用手捋一捋,一嘴生沙葱,一嘴浑水焖的黄米饭,也吃得挺香。坚持20天,没有人当“逃兵”,直到队上让回去锄地才回去,为的是得到一点现金补助,挖20斤甘草补助两角钱,用这点钱可以给上学的娃娃买本子、铅笔,给家里倒煤油、买火柴,甚至扯点布,用来缝件布衫。要知道,社员一年四季除了外出干活有点儿现金补助,再见不到现金。

有的人家为了节省一根火柴,用干芨芨从小油灯上取火点炕。手头紧到这个地步,看重挖甘草的现金补助是很自然的。

锄地早耧的糜种破土出苗,到农历六月,它们长到有两个“耳朵”,队上开始锄地。队长站在沙坝上,扯开嗓子喊人出工:“噢——噢——操,操——”喊多次,出来一些人,掂着锄头朝地里走去。锄地是较轻的营生,社员边锄边侃,我常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你平三十了到队上,为什么还没娶婆姨?”“你不想要婆姨?”“你在外面干了啥?真的没杀人?”“谁是你仇人?他在哪里?”“你爹为什么不来看你?”“你为什么不跑?”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借助“模糊语言”说些等于什么没说的话,又不叫大家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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