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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第1页)

中国是纸的故乡,但从有记忆起,纸却一直是我最想得到却又最难得到的学习必需品。

墙壁上记事是父亲多年的习惯:从哪学会一个生字就写在墙上,记住了就在字上画一斜杠;借了谁家的米面、工具或是书籍记在墙上,归还了在上面画一斜杠;重要亲戚孩子结婚的日子记在墙上,事过完在日子上画一斜杠;什么时候该给生产队羊群灌药了、剪毛了记在墙上,事办完了画上一斜杠……几个哥哥也跟父亲一样,用筷子、木棍在地面、墙壁上写字,在碟子里装上沙子用手指写字。上小学前后,由于家境贫困,买不起纸,就算有钱,供销社里的纸张也经常脱销。没有纸,练习写字、算题打草稿,也都在地面上、沙碟里甚至墙壁上。时间一长,家里墙皮上就字挨字、字落字。

看着这些,姐姐嘟嘟囔囔:“好好的墙,让你们画得五麻子六道子的,多难看。”

父亲不以为然地笑着:“不要紧,只要把字识下比啥都强。墙画烂了,抹上两锹泥就好了。”他接着开玩笑:“等他们三个书念成了,当了干部,咱们不盛(住)这个烂窑,到城里头盛砖瓦房去。”

四哥半醒半睡地说了一句:“唉,就咱这成分还想当干部?癞瓜子吃天鹅肉。”什么“书念成”“当干部”离我太遥远,所以大人说这些我根本就当听了古朝(古代的故事)。我认真写生字、算算术,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争取得到老师的表扬,最低限度是不挨批评、不被罚站。

送亲当“押马娃娃”挣的两毛钱,花一毛四买了两个作业本、三分钱买了一支铅笔、两分钱买了一块橡皮。没有练习本,五哥在他那视若珍宝的书包里翻了半天,找出了十几页厚的一个背面还没有写字的薄本子,极不情愿地给了我。

为了节约用纸,写作业时尽量把字写得小一些,最好的练习本就是用过的作业本的背面。回家了就在沙盘、地面上写,后来还跟父亲学会了打算盘,用算盘做验算的确不错。

写完作业、再写完练习的本子仍然是好东西,没人舍得丢掉,连擦屁股都舍不得。农闲了,姐姐把攒下来的废纸用水浸湿,然后反复搅拌形成纸浆,再把这些纸浆均匀地贴在缸或坛子的外面,等过一两天纸浆被风干了,轻轻取下,找一些报纸贴在表面。这样,一个纸缸就做成了。不知是什么原因,用纸缸盛的米面很少变质,也很少生虫。走进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各式各样的纸缸,偶尔还能看到贴画报的纸缸。那时的纸缸子是农民家的重要摆设,也是农村的一道风景线。

这年,我们那儿来了石油钻井队。山坡上、农田里到处都是耸立的井架,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鸣声和浓浓的黑烟。钻井队没给当地带来什么好处,倒是客观上解决了我们缺少练习纸和点灯油的问题。打井时,工人们把用过的废洋灰(水泥)袋子都胡乱地堆放在帐篷外面,趁工人不注意,我们一伙孩子悄悄地溜过去“叼”(抢)上一把掉头就跑。有一次被工人抓住了,给每个人的脸上抹了一些红漆,还在一个娃娃的脸上写了“小偷”二字,弟弟为此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我们恨透了石油工人。

在我们看来是有用的东西,其实石油工人们根本不当回事,井队搬家时候,他们就把那些纸袋子扔进泥浆池里,我们看了十分心疼。后来在大人的带领下,我们就大大方方地过去,给他们打声招呼,改“叼”为拿了。

回家后,抽掉袋子上的线绳,剥掉里外两层纸,把中间两三层干净的牛皮纸裁成三十二开大小的纸片,每十五六页订一个本子,本子在炕旮旯整整齐齐落了半人高。从此,我们再也不用为写字的练习纸发愁了。

由于牛皮纸太厚,做练习本十几页就比一本书还厚,加上书包又小,装上几本就装不进去了。后来干脆用线绳拴在书包上上学,由于牛皮纸比较皮实,即使刮风下雨也烂不了。但牛皮纸写字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太费铅笔了。

牛皮纸多了,用途也逐渐地广泛了起来,比如由于纸厚,做成窗帘,糊门缝,既结实又保暖。

快过年了,我和弟弟整天念叨着要买扑克,可就是没人理。父亲实在不耐烦了:“扑克是哪来的?”“供销社买来的。”我们回答。“供销社的扑克是哪来的?”“从工厂里进货进来的。”“工厂里的扑克又是哪来的?”父亲又问。“工人造出来的。”“工人能造,你们也是人,为啥不想着造呢?”父亲问到了本质上。

对呀!咱们为啥就不能造呢?

怎么造?姐姐有了主意:“像做鞋打褙子一样应该能行。”

我挑来了一些平整、干净的牛皮纸,五哥打了一勺子糨糊。在姐姐的指导下,把牛皮纸铺在门板上,喷上几口水,感觉纸有些潮湿了,用手使劲把纸捋展,然后薄薄地抹上一层糨糊,再铺一张纸,这样共铺四层牛皮纸,最上面再盖一张白粉连纸。纸铺好后压一张门板,上面用压菜石头、磨扇等压上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做扑克的纸褙子就制好了。

接下来就要制作印字的模子了。五哥在桃树上撇了几根手指胖的树枝,用锯子截成几段,把截面磨平,再分别刻成红桃、黑桃、梅花、方片,以及A、2、3、4、5、6、7、8、9、10、J、Q、K。

桃木很硬,铅笔刀、菜刀根本削不动,刚弄了一会儿,我的手就打起了泡,五哥的手也割破了。换其他木头太软,做模子印字不清楚。哪有快刀子?我想起了三哥,他是吆勒勒车的,生产队给他配了一把很锋利的刀子。虽说我和三哥关系好,但还是怕他那双像牛一样的大眼睛,一进门就低着头:“三哥,把你那个快刀子借我用一下。”

“干啥?”

“削木头,做扑克。”我就把做扑克的事说了一遍。

“不行,刀子那么快,把手割掉了咋办?”他说话声很大,吓了我一跳,心想刀子可能借不来了。

“木头拿来,我给你削!”没想到老三还真给我“面子”。我赶快跑回去把木头拿了过来。老三的手脚十分麻利,过了一天,十几个木头模子就削好了。老四一看:“啥烂手艺。这样的模子怎么印扑克?”说着接过模子去了老三家。过了一会儿,捧了一堆模子回来了。

“看看咱的手艺!”老四骄傲地喊着。我们一看,果然出手不凡,棱是棱、角是角。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四哥后来又刻了全庄子第一块印烧纸的印版,庄院人都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巧手。也因为这个,四哥后来去了盐化场,还当了几年技术员。

小姐姐已经把那些纸褙子裁成了扑克牌大小的方块。弟弟找来了过年准备的洋红、墨汁,几个人开始把花子端端正正地印在纸褙子上。直到深夜,我们终于印完了。大家觉得不错,就是没有“花花牌”。姐姐笑着说:“你们睡觉去,明天早上就有了。”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早上起来一看,啊,扑克果然有了花花!原来姐姐给那些扑克贴上了窗花。大小王分别是老虎和猫。

比起买的,这副扑克粗笨许多,但那毕竟凝聚了我们一家人的智慧和劳动,所以我们玩起来也特别高兴。

有了纸,想法也就多了起来。除了造扑克,从第二年起,我们还造日历。程序比起造扑克要简单一些,从亲戚家借来日历,裁三百六十五张六十四开大小的牛皮纸,用木头刻十个大的阿拉伯数字,制扑克的小数字模子可以共用,再削年、月、日、农历几个字。印制的时候,先印星期日和春节、国庆等红色页面,然后再印黑色的普通页面。印好后用锥子在上边钻两个眼,再用线绳穿起来。牛皮纸太厚,一本不行,我们按季度装订了四本。最后,用铡刀切齐边沿,一年的日历就制好了。从那以后,父亲记事就记在这本日历上。

日历就像我们的生活。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每天随着太阳的升起,我们揭去昨日的日历、翻开新的一页,有一种辞旧迎新的感觉:今天的太阳又上来了,真是明亮!但愿昨日的噩梦连同那页旧日历一同送进灶火里化为灰烬,伴随着灶火里噼里啪啦的盐把声飞上九霄云外(传说做了噩梦,早晨扔一把盐在灶火里,可以炸破小人的肚子);但愿新的日历能带来好运,有饭吃、没受气、考个好分数。

就这样,艰难地翻动着一页页日历,三百六十五页、七百三十页、三千六百页过去了,突然间觉得日历越来越薄了,越翻越轻了,越翻越美了。随着日历一页页地翻过,我们的国家一天天地强大了,我们的生活也一天好过一天,一年胜过一年。

现在,我家不再动手制作日历了,但日历还在一页一页地往过翻,总的感觉是,今天的日历总比昨天的新,明天的日历总比今天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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