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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杏树(第1页)

老杏树

老宅子后面有一个大果园,记忆中有很多棵桃树、杏树,边上还有几棵榆树。现在,果园里只剩下一棵老杏树。我曾经问父亲,老杏树有多少年啦?父亲告诉我:“你爷爷说,他记得的时候就‘很大大’了。”爷爷活了七十二岁,爷爷去世已经整整五十年了。如此推算,这棵老杏树至少走过了两个甲子,是毫无疑义的百岁老寿星!

我家祖祖辈辈都喜欢栽树,一棵棵树木伴随这个家族经风雨、见彩虹。爷爷年轻时带着父亲在老宅后的园子里栽树、修剪、松土、除草、浇水,各类树木都很旺盛。每逢杏桃成熟了,就送给亲戚、邻里甚至过路人吃,从没收过别人的一分钱、一把米。

我出生那年,家里被定为“地主”,果园收归集体所有。为了照顾栽树人的感情,生产队给我家留了一棵离家最近但最不成型的杏树,家里人都管它叫“弯腰杏”。

由于树干是弯曲的,所以我很小就能爬上去,随便在树上折腾。五哥还拿小刀,利用树枝分布形状,修剪出一个椅子状的座位。五哥坐上去威武的样子,就像杨子荣。入夏后的每个中午,除了下雨,五哥都在那个高高的座椅上歇晌,有时还端着饭碗上去吃饭。我和弟弟、侄子对这个座位仰慕之极,等到五哥上学或者被爷爷喊去干活时,我们就争先坐上去,学着五哥的样子“耀武扬威”。弟弟还不大会走路就先学会了爬树,这大概是由于人类祖先是从树上下来的缘故吧。因为争执不下,我们几个经常互相拧着衣领让大人断官司。

人多杏少,杏核刚刚变硬就急着摘吃。只要能吃,再酸的我都不怕,边吃边吸冷气。吃完杏肉,咬开杏核,把里面软软的杏仁塞进耳朵,说是放置二十一天就能孵出小鸡,而我们的耐心最多也就半天。每到这个时候,爷爷就在树下铺一条毡子,自己在这里歇晌。杏子越是接近成熟,爷爷越是看得严格,有时连晚饭也在树下吃,直到我们这几个捣蛋猫睡了,爷爷才回屋子睡觉。第二天早晨,我们还没起来,爷爷已经在树下转悠了。

在爷爷的严格看护下,杏子平安地长到成熟,大家就能好好享几天口福。吃到最后一颗杏子,爷爷用小刀割成若干小块,每人一块,挨着问:“杏儿香不香?”大家都回答:“香!”“那就好好浇水,好好养护,不要糟蹋绿杏。”

生产队也分一些杏子给社员,但吃起来就是没有这颗弯腰树上的杏有味。“桃杏不会随便甜。”爷爷说出了道理。事实上,每年大地刚一消融,爷爷就喊家里人把树下的地松一遍;每逢天下雨,哥哥姐姐就把羊圈里的积水用水桶担来浇在树根下;每逢下雪,就把屋顶上扫下的积雪堆在树干周围……修剪、捉虫、除草更是常态。

我们哥仨整天与这棵弯腰树为伍,从弯腰杏树到杏树荫庇的地方,都是童年游戏的场地。整日里用弹弓瞄着枝头上跳跃的小鸟,拈起叶子上爬行的瓢虫,吹落杈条上缀下的蜘蛛,舔尝树干上渗出的“胶糖”……含苞欲放、粉花满头,葱郁遮天、红叶染透,果累枝沉、碧玉妆成,弯腰树的枯荣冷暖、苦乐悲欢全都印在我们心里。

弯腰杏前面和靠宅子后墙处,有几丛爷爷栽下的芨芨草,家里的鸡常在这里捉虫子吃。有老鹰飞来,公鸡领着一家老小快速躲进芨芨丛。母鸡经常把蛋下在芨芨丛里。只要一有母鸡呱呱叫,我就丢下手中的弟弟,光着脚板飞快地跑去芨芨林寻蛋。找到鸡蛋后,双手捧着慢慢走回家,交给小姐姐,那喜悦的心情就像获得了一项伟大的成果。

杏树北边是一台莎草,每逢雨后,草丛冒出零星的小蘑菇和地软,我们撩起衣襟捡回来一些,姐姐就会放进吃搅团的菜汤里。弯腰杏树西侧是个沟湾,西边沟湾里有风吹来的细沙。我经常陪着侄子用箩过滤细沙,用簸箕端回家,装进小侄子侄女睡觉的布袋里。换下尿湿、拉脏的沙子,再倒进弯腰树下的坑里。

早春的阳坡上最先长出一大片的绿星星。我们拿小锅铲顺着绿星星挖下去便是一根根细长的辣辣,辣辣在衣襟上蹭一蹭、嘴上吹一吹,急切地塞进嘴里。边挖边吃,边吃边挖,暖阳下的我、弟弟和侄子常常忘记了时间。直到嫂子、姐姐做饭找不到铲子,站在屋顶上高喊,我们才送铲子回家。我拿起半把辣辣,在生着气准备痛斥我们的小姐姐眼前绕一绕,再塞进她的手里。姐姐看我俩辣得只咧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姐姐就挑根最粗的辣辣塞进嘴里,然后哼着小调做饭去了。我和弟弟趴在水缸沿上,用马勺盛凉水喝着冲辣。

为了舌尖上的一丝甜蜜,我领着弟弟,不惜被蜜蜂蜇了手也要抠出墙缝里的蜜罐。我俩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直到雷声大作、雨点打在身上,我才拉起弟弟回家。

陪伴我们的还有一条老黄狗,白天拴在树干上,晚上放开活动。其实,拴与不拴,黄狗一天都围绕着弯腰树活动,忠实地守护着这块领地。

1971年,为了远离烦扰,父亲决定把家搬到三里外的僻静山沟里。清明前后,父亲在新院子里挖个坑,倒入半簸箕羊粪,扔下几十颗从老杏树下拾起来的杏核,浇上水再覆上土。过了几天,掀开覆土,它们全都发了芽。父亲领着我们,在崖畔和自留地边上栽下了所有的杏芽。芽儿很快伸出地面、长成小树苗,我们每天都用手拃那些树苗的新高度。父亲动员全家力量,快马加鞭打了两口水窖。雨季来临时,收了两窖水,除了人畜饮用,就用窖里的水浇树。父亲整天念叨:“桃三年杏四年,想吃果子十五年。”

两年时间,树长了半人高,第三年杏就零星开花、结果了。为了守护好这些桃杏,上小学的我们小哥仨轮流请假在家值班。当吃到第一颗自己用汗水浇灌出的杏子时,一家人高兴得快要哭了。

第四年,为了吃饱饭,父亲带着我们去了三十里外的公社苗圃。每天牧羊、上学回来,我们都要念叨家里的树咋样啦……暑假,我们回来探家时,那些树竟然一棵不留地全被牲畜给吃光了。

看着残留的树根,父亲蹲在地上难过地说:“算了,不用再操这个心了。老天爷这是要把咱们留在苗圃吧……”

改革开放后,我们从苗圃返回老家。父亲在老杏树下捡了几把杏核,按照传统方法催了芽,清明节那天,发给几个哥哥,大家在各家房前屋后栽了下去。父亲又嘱咐各家栽些桃、梨、枣、李、苹果、葡萄、核桃,以及杨柳、松柏。

老人走了,每年清明节我都回一趟老家,用相机给老杏树拍几张“单人照”,然后让大家跟老杏树合影。每逢新婚娶嫁,都要捧着家谱,带着新人来祭拜老杏树。今年清明没能回去,我特意让侄子拍了几张老杏树的照片发在家族微信群里,不要给虎年留了白。

一百多年,月落日出、冬去春来,爷爷走了,父亲走了,现在,各家宅院都是桃李春风、紫藤红叶、杨柳挺拔,这棵弯腰老杏树依然沐日迎风,守候在长满青苔的老宅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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