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重阳温厚（第1页）

重阳温厚

重阳节由来已久，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存在，唐朝定为正式节日。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节日还是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

三哥是生产队拉拉车的驾车手，我没事就跟着三哥去坐拉拉车。庄稼拉完了，三哥身份就转化成了打场的吆骡子手。拉拉车的光沾不上了，其他的“光”也许还能沾一点，就算沾不上光，外面的世界总比家里要精彩一些，至少躲开了那些无趣的没完没了的重复的家务活。三哥他们打牌“砍牛腿”，我站在身后看个热闹。运气好的话，碰上他们打平伙，还有可能混着吃块肉、喝口汤的。

生产队菜地里的萝卜蔓菁长得又嫩又大，可队长整天像凶神恶煞一般盯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毛孩子哪敢进去拔着吃。那些给生产队干活的扛硬劳力，尤其是打场的大人可就不同了，只要有人说一句，即便不是队长、会计、出纳、贫协会主任什么的“官”，也可以拔几个蔓菁吃。菜地就在打谷场边上，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蔓菁早都钻进了我那双明亮的、善于发现食物的眼睛。我和两个小朋友，在场边围墙的墙头上像小猫一般跑来跑去，一会儿跳下场里，一会儿又跳下蔓菁地边。

蹲在墙头抽烟的表哥望着蔓菁萝卜，嘴里念叨着：“你们看，庄稼都上场了，霜都煞了几遍了，白菜、萝卜、蔓菁的叶子还嫩闪闪的。”三哥搭话道：“农谚说，‘磙子响，萝卜蔓菁长’。”表哥说：“我咋觉得嘴干的，肚子好像饿了。去，钢蛋给咱拔几个蔓菁来吃。”“我不敢，队长看见了骂人呢。”我回答。“有啥不敢的！队长看见，就说是表哥我让你拔的。”我跳下墙头，冲到早已看中的几个蔓菁跟前，三下五除二就提起了五六个，翻身越墙，把蔓菁交给坐在磙子上休息的另外两个人。我先给自己留了一个最大的，其他的每人一个分了出去。怎么还多出一个？就听草垛背后有人喊：“钢蛋，给我留一个！”闻声抬头，就见表哥边扣裤子前开口上的扣子边向我走来。我拿着蔓菁秧提起蔓菁，像抛绣球一样把蔓菁抛了过去，表哥手没腾出来，蔓菁砸在场面的硬地上摔成几瓣。表哥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手也没擦一下，捡起蔓菁块就吃了起来，嘴里大声说：“蔓菁、苤蓝就像核桃要敲着吃一样，是贱骨头，要摔着吃。摔着吃又水又嫩、才够甜嘛！”

三哥停下打场的磙子，摘下骡子笼嘴，收集来所有的蔓菁秧子，喂给平时拉拉车上驾辕的那头黑红色骡子。我和小朋友用指甲费力地慢慢剥着蔓菁皮，就见大人都把蔓菁摔在地上，蔓菁一个个裂开了，露出雪白的“内脏”。他们捡起摔开的蔓菁，“咔嚓咔嚓”咬着吃起来，感觉好香啊！

我手里的蔓菁皮剥去了一半，已经没法摔了，只能继续把皮剥完再吃。大人都吃完了，我才剥完皮，刚喂到嘴边，圆鼓鼓、滑溜溜的蔓菁滑出缺乏控制力的小手，掉在地上滚了一身土。正要去捡，骡子已经抢先啃了起来。我只好向表哥申请再拔一个补上，当然，趁他们不注意我多拔了一个，快速地拧掉秧子揣进怀里。

吃完蔓菁，不渴也不饿了。我和小朋友靠在麻子垛的向阳处，懒洋洋地享受着热乎乎的暖阳。三哥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挥着鞭子，吆喝着骡子一圈又一圈继续碾场。骡蹄子、石磙子震得脚底下隆隆作响，金黄色的谷子像奔驰的磙子的长尾巴，上下飞舞着。

表哥几个人拿着铁杈翻挑着碾压过的谷子，问三哥：“今天初几了？”三哥把右手的鞭子交给左手，手指轻轻掐了掐，说：“初九，九月初九，重阳节！”“忙忙乎乎地把重阳节都忘了。”“忘就忘了，现在破‘四旧’，又不让过重阳节，记住了又能咋？”“真是，整天就是干活，记住记不住都没用。唉，人啊，就这么瞎活着，稀里糊涂就四十岁了。老娘走了，昨天的生日也没人能想起来。”

哎，啥时候冒出个重阳节？清明节、端午节、八月十五中秋节我都知道，咋没听说过个重阳节？心里想着，嘴里就问出来：“表兄哥，啥是重阳节？”“九月初九就叫个重阳节，阳、阳、羊，这个时间的羊最肥，是吃羊肉的节，所以叫个‘重羊节’。唉，一说羊肉，还真觉得犒得慌。王三，要不咱伙混几个人弄个羊，打个平伙？”“你们弄去，我掺和不起。今天把肉吃了，明天分口粮时候就要扣呢。表兄哥，要我说，这重阳节是在庄稼上场时间过的，应该就是丰收节。阳是太阳，不是牛羊那个‘羊’。”三哥岔开话题，挥了挥鞭子唱了起来：

九呀九重阳，哎，收呀收秋忙。

谷子来那个糜子呀，哎，堆呀堆满了场。

感谢毛主席，哎，感谢共产党。

今年的那个收成吆，比呀比往年强……

红个丹丹的太阳，哎，暖呀暖堂堂。

满场的那个新谷子，哎，喷呀喷鼻香……

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曾经跟他蹭过一次打平伙羊肉，今天三哥要是能答应打平伙，那我可就“捞着哩”。表哥接着用话语刺激三哥：“又是个怕婆姨的软蛋！”我心想：表哥真是胡说，三哥那双牛眼一瞪，谁不害怕？才不会怕婆姨呢。我期待着三哥能松口，等了好久，三哥终究还是没有答应。我的打平伙羊肉……

表哥他们把场翻了一遍，三哥吆着骡子继续碾场，嘴里唱着：“哦……噢……吆……”表哥也跟着唱起来。听了好久，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他们唱的啥。后来我才搞明白，三哥和表哥唱的那个本来就没有词，也没有固定的调，就是唱给骡子听的，也给自己解个心慌。

此后，上小学、上初中一直没再听说过重阳节。在盐池一中上高中时，在舅舅家吃了炖羊肉，听四外奶说是过重阳节。正好舅舅家墙上的挂历上有毛泽东手书词：“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这才捡起了尘封八年的“重阳节”一词。

大学期间，在背诵的唐诗宋词里经常见到“重阳节”。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杜牧“尘世难逢开口笑，**须插满头归”，卢照邻“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李清照“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最撩人心弦的还是诗佛王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感情古人对重阳节看得那么重。从这些诗里，我越来越多地了解到“**”“茱萸”“登高”这些重阳节的重要元素，也越来越看重这个节日。

参加工作后，参与了一些单位离退休干部的活动，其中最多的就是给离退休干部过重阳节。一次，发改委主任在活动上朗诵了毛泽东词《采桑子·重阳》，朗诵到“人生易老天难老”时，我身上似有一股暖流，心里对重阳节产生了一种敬畏。

周末，父亲和姐姐来我家。看着父亲微笑着红润的脸庞，我好高兴，赶紧到市场上买了几斤盐池羊肉炖上。姐姐说：“哎呀，住在城里的干部，还记得过重阳？”我说：“老大大来了，自然就想起来了。西方人过什么父亲节、母亲节，我说咱重阳节最好，有传统、有内涵、有高度。”我就把自己对重阳节的认识和理解说给父亲和姐姐：重阳节是九月初九。《易经》以“六”为阴，以“九”为阳，九月九日，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所以称“重阳”。“九”是最大数，“九”和“久”是同音，这就有了长长久久的寓意。所以古人就在这天祭祖、敬老，当下人们又把这天确定为“老人节”“敬老节”，与时俱进地赋予重阳节新的含义。九月是“菊月”，**盛开，正是赏菊的好时节，所以重阳有赏菊的传统风俗，也把这天称作“**节”。南方地区正是插茱萸的季节，有插茱萸的传统风俗。

我和妻子炖羊肉、做菜，姐姐从包里掏出一块形如小枕头的黄米糕，说是刚从老家拿的新糕。剥去保鲜膜，米糕色如黄金、润比田黄，摸上去硬邦邦的。放在蒸锅上蒸了几分钟，糕块魔术般变软了。姐姐在糕上抹了些香油，把糕搓成长条，用线割成一片一片的，擀成面张，包上红糖做成了一个个糕角角。锅里油热到八分，把糕角角一个一个排队下进热油中，糕角角慢慢由金黄变成焦黄，表面上发满无数小泡泡。糖糕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急忙收了收口水。姐姐用筷子夹起一个糖糕角角，在油锅边上磕了磕放在一个碟子里。我正要伸手，妻子翻了我一眼说：“八十多的老爹还在那儿，你就敢先下手？”我摇摇头，端着“滋啦啦”响的油糕递给父亲，父亲看着糖糕又看着我的脸，笑着说：“等等再炸出来几个一达里吃。”我缩了缩脖子，红着脸又把碟子端回灶台。

姐姐解下围裙，妻子端着两碟子糕一起坐在餐桌上。儿子正好进门，跟爷爷和姑姑打了个招呼，书包都没放下、手也没洗，过来就拿糕角角。妻子伸手打儿子的手，一个糕角角已经抓在儿子手上。就见儿子高高提起糕角角，对着一个角咬了一口，红糖慢慢溢出咬开的口子。儿子似乎意识到大家都没动手，自己有点失礼了，便用舌头搅拌着滚烫的糕，指着碟子里的糕角角含含糊糊说不出话。我们都看着儿子的表演，竟然忘了动筷子，就听父亲说：“来来来，都动筷子！糕要趁热吃，冷了就不香了。”

大家慢慢吃着糕角角，我去尝了口羊肉，说：“羊肉还有些硬，再让炖一会儿。先吃糕角角。”父亲说：“重阳节吃糕寓意好。吃了糕，步步高。”接着讲了重阳节的讲究，“九”是最大数，也有最高的意思，如“九霄”“九天”“九五之尊”等，民间有登高的传统习俗。由于“高”和“糕”谐音，所以老家有吃糕的习惯。

吃过糖糕，又吃了羊肉，电饭锅里的米饭没人动，都说吃得“硬”了。儿子说：“既然吃得‘硬’了，那就出去登个高，爷爷不是说有登高的传统吗？”父亲说：“好，吃糕登高步步高，正好消化消化。”

秋深气寒，我不敢带父亲去登贺兰山，就到览山公园登了个小山。一连串的台阶，父亲小跑着一口气登了上去。我跟着上去都喘气。父亲笑着说：“年轻人还不如个老汉。”父亲欣赏着夕阳辉映下的贺兰山，问：“有多远？”我怕父亲想爬贺兰山，赶快说：“看着很近，其实开汽车都得走一个小时，关键是到跟前就没路了。”父亲大概看出了我的意思，笑着说：“路还不是人踩出来的。咱家刚搬到山沟里那阵不也是没路吗？几个月路就在你们脚片子底下踩出来了。”望着雄伟的贺兰山，再看看虽已年迈但充满精气神的父亲，我心里好惭愧！

果真是“人生易老”啊！第二年中秋节，父亲身体突然出现了问题。也是重阳节那天，我们带着父亲请附属医院（现宁夏医科大学总医院）的专家给父亲做了诊断，医生说：“人老了，自然现象，实在没啥好办法。”

农谚说：“九月九，风吹漫天吼。”最后那个重阳节，父亲躺在炕上，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没有吃糖糕角角，大家也都没吃。一个月后，呼呼的风送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