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垂头丧气的小孩来到教师宿舍,程菀打了盆凉水,浸湿手帕后敷在钟睿的眼睛上,现在水温太低,钟睿不由往后躲了躲,但想起来自己还未换衣服,怕弄脏老师的靠枕,连忙硬挺挺的直起身子。
“你哭,是因为戚逢骁吗?”时间已不早了,程菀不想耽误他的休息时间,便开门见山道。
钟睿当即怔住,而后囔囔道:“老师,您是庙里的菩萨不成,连这都知晓?”
他本不欲说的,可此时坐在校长身边,莫名觉得就像同姨娘在一起一样,忍不住将心头所有的委屈倾诉而出:“爹嘱咐过我定要讨得戚小郎君的欢喜,我、我当真尽心去做了,但小郎君还是很厌恶我……”
当将这些时日的事说完,泪水再一次打湿脸庞。
程菀今日让程若安排大家去裹蚕,便是想让这些身份不高的孩子们走出讨好的怪圈,不过今天的活动还只是开始,至少要多进行几次,才更令大家真正感悟到。
可瞧着钟睿哭得这般伤心,她便先将道理讲明白一些。
程菀从未想过劝说大家不去讨好,这不现实,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再一次浸湿手帕,“怎么会呢,戚逢骁绝对不是因为厌恶你,你好好想想,犁地时,他夸赞旁人,是不是因为那人比你力气更大?裹蚕时,他不选你,是不是因为另外两个学生比你更熟练。”
钟睿哭声顿住。
“所以,戚逢骁不是厌恶或者亲近任何人,他单纯只是看到了大家的价值,愿意重用更有能力的人罢了。你若真想令戚逢骁眼中有你,老师便教你一个法子。”
程菀认真道:“从今日开始,不要再笨拙的取悦,而是去学习、充实自己。你可以学习如何种地,学习如何推销货物,学习语文,学习算术……任何一个方面皆可,你要吸取养分,令自己盛开,才能吸引蝴蝶的到来。”
讨好世家子弟并不是什么坏事,这种行为也不可能杜绝。
所以一开始当圣上提出让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时,程菀没拒绝,因为这就好比一把双刃剑,若是引导得当,反而能督促寻常学子更加认真上进。
只要令他们明白,讨好不等于谄媚。
无论是在学堂,亦或是长大进入官场、市井,想让身处高位之人真正瞧得上你,那就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否则,同路边的阿猫阿狗并无什么两样,即便费尽心思讨得了欢心,很快也会被其他人替代。
钟睿心间一震。
父亲不在乎他,姨娘身子弱,就算偶有教导,也只是一味的强调他要奉承父亲与嫡母。
可究竟如何奉承,如何讨好,从未有人教过他,他只能笨拙的学着内宅奴仆那般尝试。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明确的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你得先自身变强。
程菀带走了钟睿,却不知在另一间教室里,有两道小小身影正在说着悄悄话。
“这个是蚕。”束哥儿解开腰间的荷包,将里面如同蚂蚁一般的幼蚕放在俨哥儿手心。
俨哥儿举起白嫩的手掌,凑到自己眼前,教室里太黑,他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有东西在自己掌心一动一动的,有些痒。
束哥儿握住他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摸,我的心在跳。”
又让他摸自己的心口,“你的也是,”最后指了指那些幼小的蚁蚕,“它们也是。”
冯家孩子多,为了多赚些银两供孩子们上学,养了许多蚕,冬日怕冻坏,便靠炕放着,可数量太多,一下没顾得过来,有几只便提前孵化了。
现在桑叶还未长成,孵出来也是死路一条,冯二郎他娘原想将直接扔了,但束哥儿看着那细小的蚁蚕,在木盒中怯生生的缓缓蠕动,哪怕要被人扔了,也只是小心翼翼的蜷缩在角落里。
他突然想到了俨哥儿,忍不住开口道:“可以卖给我吗?”
对于乖巧懂礼的束哥儿,冯二郎他娘喜爱极了,笑着道:“小郎君喜欢,直接送您便是,只是如今没有桑叶,仅只能靠着白蒿活几日。”
“无碍,我会想办法的。”束哥儿将蚁蚕装进荷包里,又特意借了汤婆子,再托母亲帮他带了回来。
母亲问他为何要将这送给俨哥儿时,他只是觉得俨哥儿太过孤单,若是能多些东西陪伴着他,应当是很好的。
且冯二郎说蚕破茧后便能生出翅膀,纵使不能像鸟儿那般翱翔天际,但至少能自由自在,他希望俨哥儿日后也是这般,破茧而飞,去看山看水,看他喜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