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香眼底泛起涟漪。
她转身推开雕花槛窗,放进来满室柳絮与更鼓声。
"那夜我斩断阵眼旗杆时,宋先生正在书房焚烧信笺。"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城墙轮廓,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火光照亮他背后的《九州堪舆图》,我才发现他用朱砂在安平郡与凉国边境画了七个圈。"
陈仓猛地攥紧床褥。
春风突然变得刺骨,裹着城外新坟的泥土气涌进屋内,烛火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巨影。
"我追他到地窖暗门时,他正在往火药引线上倒桐油。"
楚平香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他说'安平郡王永远醒不过来,天道军才能拿下福和县'。"
她忽然将钥匙重重按在案几上,震得药渣飞溅,"可他不知道,我在凉国皇宫见过更精巧的火器机关。"
陈仓看着钥匙上刻的"福和"二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你如何破的机关?"他哑声问,发现楚平香左手的护指少了半截。
女将军低头转动腕间佛珠,这是她杀人后养成的习惯。
"用你送我的那柄鱼肠剑。"
她解开领口系带,露出锁骨下方尚未愈合的箭伤,"宋先生袖箭淬了孔雀胆,好在发射时被我撞偏半寸。"
狰狞的伤口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边缘却呈现不自然的鲜红。
陈仓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颜色差异意味着什么——唯有大凉皇族秘传的"金蚕蛊"能以毒攻毒。楚平香作为敌国公主,竟用保命的蛊王来救他?
窗外的更鼓突然敲响,惊起檐下栖息的夜枭。
楚平香在扑棱声中起身佩剑,甲胄撞击声盖住了她尾音的颤抖:"我斩下宋先生头颅时,福和县的才刚刚被暴民包围。"
她走向屏风后的兵器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照出斑驳的剑影。
陈仓望着她挺拔如竹的背影,突然想起那日在安平城,她三箭齐发射中逃跑的暴民时,盔甲也如今日这般泛着冷光。
"其实那夜。。。"楚平香的声音混着金属摩擦声传来,"我本可以生擒宋先生。"
陈仓看见屏风上的剪影顿了顿,剑穗的流苏垂下来,在月光里划出柔软的弧度。
"但他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刺青时,我突然改了主意。"楚平香转出屏风,手中握着陈仓的蟠龙玉佩——那本该挂在郡王腰间的信物,此刻却缠着染血的丝线,"七瓣莲纹中央缀着北斗七星,正是当年夜袭我大凉使团的刺客印记。"
陈仓感觉呼吸停滞。五年前他在辛者库见过类似图样。
那是盛帝最器重的幕僚,握着书本的手腕内侧,隐约露出靛青的莲花轮廓。
夜风卷着残花扑进屋内,楚平香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托起染血的玉佩:"陈仓可知,你娘临终前握着谁的玉佩?"
……
松阳城的暮春浸在绵密的雨里,檐角铁马叮咚声盖过了更漏。
陈仓推开雕花木窗时,正看见楚平香立在庑廊尽头。
她褪了银甲换上素纱襦裙,发间却固执地别着半截断箭,那是凉国皇女最后的倔强。
"张总督的军队已经开进了凉都。"她将药碗搁在青玉案上,碗底新描的缠枝莲纹还沾着窑炉的烟火气,"三十辆大车载着凉国的无数珠宝,昨夜刚送进太常寺的库房。"
陈仓的指尖在窗棂上掐出白印。
雨丝斜斜掠过院中的残碑,那上面还刻着"永镇北疆"的誓言——是父王二十年前与凉国议和时亲手立的界碑。如今碑文爬满青苔,界河对岸的凉国已化作大盛的屯兵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