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渗血的布条。
陈仓记得那是破阵时被铁蒺藜划的伤,如今却因蛊毒发作迟迟难愈。
"张洪放我们离开福和县那夜,我就都知道了。"她抚摸着案上鎏金错银的香炉,这是宫里新赏的物件,"朱雀旗被雨水泡得发胀,远远望去像团将熄的火。"
药香在雨气里愈发苦涩。
陈仓望着她发间摇晃的断箭,忽然想起初见楚平香时,那位坐在马上抚弄弓箭的公主。
那时她发辫上系着十二颗月牙形玛瑙,每颗都刻着凉国神鸟的图腾。
"张洪不是心慈手软的人。"陈仓端起药碗,碗底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肯放你走,定是。。。"
"定是算准我活不过端阳。"楚平香轻笑,指尖拂过香炉上的蟠螭纹,"金蚕蛊每月要饮仇敌心血,如今凉国宗庙已毁。。。"她忽然掀开襦裙下摆,露出脚踝处狰狞的暗紫色斑纹,"你可知这蛊虫最爱噬咬亡国之人的肝肠?"
雨势骤急,打在院中残破的盾牌上发出闷响。
陈仓看见她颈间新添的伤痕,形状像极了凉国边境的鹰嘴崖。相传那处绝壁下埋着八千铁骑,是去年张洪斩杀凉国降卒的杀戮场。
"那日你昏迷在宋宅,我本可以一剑了结你。"楚平香突然拔下发间断箭,寒光映亮她眼底的血丝,"可当张洪的斥候出现在街角,我竟鬼使神差地背着你往反方向跑。"断箭在青砖上划出火星,勾勒出福和县曲折的街巷,"等逃到渡口才想通,张洪根本早知我的身份。"
陈仓手中的药匙突然折断。
褐色的药汁溅在《九州舆图》上,将凉国疆域染成模糊的污渍。
他想起半月前醒转时枕下的玉匣——里面整齐码着十二颗带血的玛瑙,每颗都嵌着大盛军徽的银钉。
"那夜张洪来找过我。"楚平香从袖中取出半枚虎符,缺口处还沾着火药灰,"他说'公主若要全尸,就劝安平郡王饮了这盏茶'。"她掀开案头的鎏金匣,露出里面泛着幽蓝的瓷瓶,"多像我们在宴会上喝杏仁茶,只是这次添了孔雀胆。"
惊雷炸响,震得梁间燕巢簌簌落灰。
陈仓望着匣中物,忽然记起辛者库里暴毙的宫女。同样的青瓷瓶,同样的蓝釉,当时管事太监说是御赐的安神汤。
楚平香的手突然按在舆图上,指尖正压着凉国故都的位置:"你猜张洪怎么解释屠城的事?他说'朱雀旗染血才显鲜艳',多风雅的刽子手。"她低笑出声,眼泪却砸在虎符上,"就像他用我族人的头骨做酒器,说是能镇住北疆的煞气。"
陈仓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血腥味。
窗外的雨幕中,新栽的垂柳正在抽芽,嫩绿枝条却像极了绞刑架上的绸绫。他忽然明白张洪的仁慈——活着的大凉公主,永远是新朝最醒目的战利品。
"前日医官来诊脉,说王爷忧思过甚。"楚平香从腰间解下鱼肠剑,轻轻划破掌心,"不如用这亡国之血作药引,或许能解宋先生的余毒。"鲜血滴入药碗时,蛊虫竟在腕间发出欢鸣,她脸上的悲怆突然化作诡异的嫣红。
陈仓夺过药碗砸向砖地,碎瓷声惊飞了檐下春燕。褐色的药汁蜿蜒成河,倒映着两人扭曲的面容。"你既知张洪的算计,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活着?"楚平香抓起碎瓷片抵住咽喉,血珠顺着锁骨滚进衣襟,"因为我要看着你饮下这杯江山酿的苦酒。"她的笑声混着雨声,像极了凉国最后的巫祝在跳祭舞,"看着你变成下一个张洪,变成用故友鲜血润笔的。。。"
门扉突然被狂风吹开,雨幕中现出数道黑影。张洪的亲兵捧着朱漆木匣立在庑廊下,匣盖缝隙渗出暗红的血水。楚平香腕间的蛊虫突然暴起,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咬出梵文状的伤口。
"王爷安好。"为首的参将躬身行礼,雨水顺着铁甲汇成溪流,"总督大人特命送来凉国国主的冠冕。"他掀开木匣,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的玉冠下,赫然垫着半张烧焦的羊皮地图。
楚平香瞳孔骤缩——那是凉国祖庙地宫的秘道图。她扑向木匣时,蛊虫突然钻入血管,剧痛让她踉跄着跪倒在血泊里。陈仓看见羊皮卷上熟悉的笔迹,竟是父王二十年前与凉国签订的密约。
参将的靴底碾过她的指尖:"总督大人有言,请公主三日后亲自主持归降大典。"铁甲相撞声中,木匣被郑重置于案头,"届时万民瞻仰,方显天朝仁德。"
血珠溅在青砖上的刹那,檐角的青铜铎突然齐声轰鸣。
楚平香仰倒在雨水中,看见陈仓的皂靴踏碎血泊里的月亮倒影。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有更多的血从指缝溢出,在素纱襦裙上绽开诡异的曼陀罗。
"殿下该回到你的世界去了!"
张洪的声音裹着铁甲寒气刺入耳膜。
陈仓转身时,正对上总督腰间新佩的螭龙玉带——那是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