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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诗歌的概念(第3页)

总的来说,百余年来,新诗经过几代诗人学者不懈的努力,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诗歌理论方面也取得若干宝贵的成果。但是,在诗歌的现代性转化过程中,我们似乎对中国诗歌传统遗忘得太多。我们怎样接续传统同时又吸收他者有益的诗歌营养,推进汉语诗学的发展,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是一次“迄今尚未终结的古与今、新与旧的诗学转换”。直至现在,汉语诗歌还缺乏更加成熟伟大的作品,诗歌理论也还期待着总结、达成共识和走向成熟。

汉语诗歌在现代性转化的初期,就大量吸收了来自西方的诗歌营养。在全球化进程不断推进的今天,我们更多借鉴和吸收世界各国的诗歌资源。无论是汉语诗歌还是其他语种的诗歌,应该说,在审美本质上是有很多相通之处的。西方一些诗歌理论发挥分析思维的特长,分析得非常透彻,为我们思考汉语诗歌,进行诗学理论提纯,提供了非常有说服力的参照。我们不妨引用一些。

意大利作家薄伽丘《异教诸神谱系》:“‘诗’这个语词起源于一个古老的希腊语词‘poetes’,它的意义是拉丁语中所谓的精致的讲话。”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诗,语言的艺术,是第三种艺术,是把造型艺术和音乐这两个极端,在一个更高的阶段上,在精神内在领域本身里,结合于它本身所形成的统一整体。”

英国诗人雪莱:“较为狭义的诗则表现为语言,特别是有韵律的语言的种种安排。”“在通常的意义下,诗可以解说为‘想象的表现’。”“诗揭开帷幕,露出世界所隐藏的美,使平常的事物反而像是不平常了。”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诗是一切知识的菁华,它是整个科学面部上的强烈的表情。”“(诗)是在宁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

英国诗人柯勒律治:“诗的根本的、不可缺少的条件是它必须是朴素的和诉诸我们天性的要素和基本规律的;它必须是诉诸感官的,并且凭意象在一瞬间引出真理的;它必须是热情奔放的,能够打动我们的情感、唤醒我们的爱慕的。”诗是“把最恰当的词纳入最恰当的位置”。诗是“带有差异的同一性;含有具体的普遍性;由形象反映的观念;有代表性的个性;表现古老和熟悉对象的新奇别致感;一种纳入超乎寻常规范的超乎寻常的情感”。

英国文学理论家伊丽莎白·朱:“诗的本质是显示而非说教。”“对诗的理解因人而异,然而生命力的感觉和象征的力度却是长存的。对物质世界的描绘绝不会仅仅停留于实际物质的水平上;它孕育出超乎其上的、丰富多彩的思想和情感,远远逸出诗的本体。”

英国作家王尔德:“诗的真正特质,诗歌的快感,绝不是来自主题,而是来自对韵文的独创性运用,来自济慈所说的‘诗句的感性生命’。”

英国诗人T·S·艾略特:“诗歌时刻都在执行着类似传递关于新经验的信息,或者阐述已知经验,或者表达我们用言辞难以表达的那种感受的职能。”

美国文艺理论家V·C·奥尔德里奇:“诗绝不仅仅是诗人自己感情的流露。它是一种使用特殊的材料、媒介和形式的表现性描绘,旨在把题材(包括情感)展现为适合于领悟性眼光或审美经验的内容。一句话,它是艺术作品。”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诗是“词的表演”。“最主要之点在于诗是一种隐喻——说的是一件事,指的是另一件事,或者借用另一件事来说一件事。”

俄国形式主义文艺理论家维·什克洛夫斯基:“我们给诗歌下定义,它是一种障碍重重的、扭曲的言语。”

俄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森:“诗不过是一种旨在表达的话语……是具有独立价值的词、‘自在的’词的形式显现。”“是(诗)对普通语言的有组织的违反”。

英国著名文学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诗是所指或意义就是整个表意过程本身的语言。”“诗通常以把注意力转向自身,或聚焦于自身的语言为特征,或者,诗(像符号学术语所说的那样)以能指支配所指的语言为特征……诗是增高、丰富、强化的言语。”“诗是虚构的、语言上有创造性的、道德的陈述,在诗中,是作者,而不是印刷者或文字处理机决定诗行应该在何处结束。”

俄国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诗的本质就在于,给不具形的思想以生动的、感性的、美丽的形象。”

美国文艺理论家劳·坡林:“诗把全部的生活纳入自己的领域内。它所关心的主要不是美,不是哲理,不是说服教育,而是经验。美与哲理是经验的两个方面,诗人也时常触及它们……人世有个怪现象,那就是所有的经验,包括痛苦的,只要通过艺术媒介,便都可成为读者欣赏的对象。”

美国现代美学家苏珊·朗格:“诗从本来意义上说并不是一种叙述,而是一种创造出来的,作用于知觉的人类经验。”

爱尔兰诗人叶芝:“诗叫我们触、尝,并且视、听世界。它避免抽象的东西,避免一切仅仅属于头脑的思索,凡不是从整个希望、记忆和感觉的喷泉喷射出来的,都要避免。”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诗的本质不过是,也仅仅是人类对一种最高的美的向往,这种本质表现在热情之中,表现在对灵魂的占据之中。这种热情是完全独立于**的,是一种心灵的迷醉,也是完全独立于真实的,是理性的材料。”

德国哲学家诗人尼采:“诗的领域并非在现实之外,像有些诗人所幻想的空中楼阁那样。恰好相反,诗是现实的不加粉饰的表现,因此它必须抛弃文明人所假设的那种现实的伪装。”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诗歌,作为创造,构想为我们想象活动而形成的东西。在诗的言说之中,诗意的想象给予了自身的表达。诗中所言说的乃是诗人由自身所阐明的。它所说出的,靠阐明自身的内容来言说。诗的语言是多重的阐明。”“诗就是存在者的无蔽性的言语。”“诗乃是存在的词语性创建……诗人的道说不仅是在自由捐赠意义上的创建,而且同时也是建基意义上的创建,即把人类此在牢固地建立在其基础上。”

美国文学批评家兰色姆:“诗歌是大量局部组织连缀起来的一种松散的逻辑结构。”

美国文艺理论家乔纳森·卡勒:“诗歌是一种能指的结构,它吸收并重新建构所指。”

美国文艺理论家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在每一个人的经验里只有一小部分触及了真正的诗的本质。因此,真正的诗必然是由一些标准组成的一种结构,它只能在其许多读者的实际经验中部分地获得实现。”

美国文艺理论家罗伯特·潘·沃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一首诗都是一种象征。其含义总比它向作者所表达的要丰富,也总比它向读者直接阐明的要丰富。否则,它就不能成为一首诗。诗只是激发读者进入自己的诗中的某种陈述。”

法国哲学家雅克·马利坦:“现代诗所关心的绝不仅仅是成为意象主义的诗歌。它使用概念,不仅仅使用被意象单独载负的含蓄概念,而且使用明晰的概念和高度抽象的概念……非概念化理解性的意象被诗性直觉所唤醒。”

法国诗人圣琼·佩斯:“现代诗的职能是探索人的奥秘,它忠实于它的职能,着手从事一项关系人类团结的事业。这种诗绝无颂歌的成分,也绝无纯粹美学的成分……它同美结成了联盟,这是至高无上的联盟,但它并不把美当作它的目的和唯一的食粮。由于它拒绝将艺术和生活分开,也拒绝将爱和认识分开,它是行动,它是**,它是力量和不断推移界石的革新。爱是它的源泉,不屈服是它的准则,而它的行踪无处不在,它在幻想中。它从不愿意缺席和拒绝。”

相对于中国的诗歌传统,主要包括西方各国在内的他者诗歌经验体系是十分庞大的。其理论资源既非常丰富,又非常驳杂,也存在一个诗学从古典到现代的发展过程,要学习和借鉴是有较大难度的。

中西文明之间是有很大差异的。“西方的‘思想底格’是‘理性主义’”,注意力集中在对自然的探索上,长处是“详于思辨”;中国文化长于综合感悟和整体思维。西方的诗学理论非常发达,特别是20世纪西方哲学实现“语言学转向”后,推动了语言学及诗学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因此,西方的诗歌理论对于我们汉语诗歌的发展,特别是在汉语诗歌现代性转化道路上的诗学建设,具有独特的借鉴意义。中国诗学特别是古典诗学,侧重的是感悟式、结论性的东西。引用西方人分析论证性话语,有利于更好理解汉语传统诗学;以西方人于不同时期、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背景中获得的诗学观点印证中国诗学,更能说明这些诗学问题是普遍性、规律性的问题。所以,我们在本书中虽然讨论的是汉语诗歌,但引用他者的诗学观点、方法为我所用,对我们的诗歌理论建设应该是有益的。

上述古今中外关于诗歌的论述,分别是诗歌构成元素、结构功能、心理特征、存在形式、创作手法、社会价值、相关因素等的表述,应该说,都有一定道理,都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它们大多是从某一个或几个侧面阐述诗歌的部分属性特征,表明诗歌是什么,或者诗歌不是什么。但是,我们细心比较就会发现,有的述说之间差异是很大的,有的甚至是相反的。这往往不是因为表述有误,而是诗歌作为一种精神产品,它本身是具有历史性、多面性和复杂性的。由于时代风尚的不同,可能在有些方面有朝相反方向发展的态势。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说:“诗歌指一切已有诗歌的活生生的整体。”要给诗歌下一个定义,只能从众多已有诗歌中抽取它们带根本性的属性。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但因为已有的“传统”是那样庞大,那样繁杂,而且因为这个“传统”的“秩序由于新(真正新的)作品的产生而有所调整”。因此,任何关于诗歌的定义都是要担理论风险的。

但是,这也不能成为我们坦然陷入不可知论泥淖的理由。“传统”既为“传统”,它就无可置疑地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它即使作为幻影,也不能完全阻挡人透视它的目光。世界上没有永远不可认识的事物。诗歌的本质再复杂,也不是不可认识的。“我们总是抓住客体中某些‘决定性的结构’,这就使我们认知一个客体的行动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创造或者主观的区分,而是认知现实加给我们的某些标准的一个行动。与此相似,一件艺术品的结构也具有‘我必须去认知’的特性。我对它的认识总是不完美的,但虽然不完美,正如在认知任何事物中那样,某种‘决定性结构’仍是存在的。”所以,我们有理由执着地探寻诗歌的本质。

我们应该看到,通过百余年来的努力,现代汉语诗歌创作已经取得巨大实绩,现代汉语诗学理论体系也初步形成。这些成绩是来之不易的。现在,要让我们汉语诗歌去走回头路是绝不可能的了。所以,我们应该对业已发展了的诗歌实践开展更加深入的思考,对诗歌美学进行现代性构建。我们不是缺乏探索,我们做了若干单向度的探索。我们面对汉语诗歌自身强大的传统,一味地疏离它,而不能更多地吸收它的养分、搭建新旧之间的桥梁、打通血脉,形成了断层式发展,反而陷入影响的焦虑,一筹莫展。我们不是缺乏标准,而是标准太多,缺乏相互认同;我们不是缺乏方向,而是方向太多,从而不知所向。汉语诗歌诗体充分解放后,迷失了自我本体。这种混乱局面长期持续下去,现代汉语诗歌就难以出现伟大作品,诗学繁荣兴盛的局面难以形成。因此,每一个诗人、诗论者,现在的首要任务不应是反这反那、标新立异、出尽风头,而应力戒浮躁,踏踏实实地建设,建设丰富灿烂、个性独异的诗歌范式,建设厚实严谨、雄伟壮丽的诗学大厦。

定义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奠基性工作,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确定认识的界限和引导思维的方向。诗歌的定义是诗学的基础,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的诗歌观念,同时也是言说其他诗学问题的前提。诗歌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它与社会存在有着密切的关系,但与社会科学、伦理道德等不同,它有自身的独立性,属于一种特殊的审美意识形态。诗歌是文学中的一个品类,是一个古老的具有特殊形式的品类。文学普遍具有的若干特殊属性,诗歌也应该具有。如文学总是通过个别的、具体的事物反映普遍的问题,这是文学的基本法则,也是诗歌的基本法则。诗歌还有其区别于其他文学品类的特征,以此确定它能够独立地成为一种体式。从哲学认识论等方面来定义诗歌,都只能是从诗歌外部提供个别侧面认识的帮助。我们的重点是钻进诗歌内部,打开它的结构层面和主要构件,以系统思维和辩证思维为指导,详细讨论汉语诗歌独特的审美方式,以及诗歌区别于其他文学体裁的美学结构、构成元素、变生机制等,以此确认诗歌的本质属性。

具体说来,讲诗歌是什么的太多了。讲诗歌是什么,往往只是从某种角度来阐明诗歌某方面的属性。它的逆命题,讲什么是诗歌才是谈论诗歌的本质。因此,在这里,我们如果先来给诗歌下一个定义,就说它的逆命题——什么是诗歌:人在其内在精神力量的作用下,基于人类的原初思维,譬如隐喻思维或类比思维,通过富有质感和节律化、凸显性、创生性的言语,创造出有别于现实世界的主客融合的感性世界片段,蕴含较大思想情感张力的、具有较高审美价值的文本,即诗歌。换句话说,诗歌是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是以语言符号组织而成的一种独特的功能性结构。

是的,诗歌就是说话,它是一种话语形式。它源于劳动,是社会存在的折射,它不仅言说劳动和物质生活实践,还要有人生经验和精神内容的升华;它源于筮人,总是区别于日常普普通通地直接言说,把一件事情委委婉婉地说,“含沙射影”地说,让人去品味,因而它能言一般语言不能言之对象;它有一定神秘性,源于神话思维和隐喻思维,因而它总是用另一个事物来说明要说的事物,让诗意烛照难以表达的特征;它是“奇奇怪怪地说”,与音乐同源,历史地形成了节律性,仿佛打着节拍似的有节奏地说,押韵回环地说,抑扬顿挫地说,给人无穷趣味……它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人为地又不露痕迹地以语言创建一种结构来实现这些功能,以至达到语言不能直接达到的高度。

为了进一步认识诗歌,下面的几节将按照由表及里的顺序,重点从上述定义的独特言语方式(含话语特征和外在形式)、感性世界片段、思想情感张力等方面,对诗歌结构做详细分析、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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